大军急速开拔,将北戎部队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准备再次偷袭时,却扑了个空,只剩满地车辙与纷沓足印。
恼怒之下,北戎人将怒火发泄在战死将士的坟墓上——掘坟抛尸。
那晚大雨倾盆,雷霆漫天。
一道道紫白电光撕裂夜幕,照得荒原惨如白昼。
像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
次日,大雨转小雨,甚至有雨停的迹象。
这让大军欣喜若狂——
终于不用泡在水缸里了。
虽然北戎小股袭扰又追了上来,像狗皮膏药似的,打不退,甩不脱,但大军依旧没有停下,只派骑兵与弓弩手将其驱离。
又过三日,天气转晴。
雄壁关已经远远在望。
那一线雄关横亘在天尽头,像一条沉默伏卧的巨龙,背负风霜,镇压北疆。
将士们皆喜出望外。
草海里的雨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战马已经可以在地面撒欢,大军行动的步伐明显加快。
夜里,大军暂时休憩。
一簇簇篝火燃起,像大地上燎原的点点火星。
烤火的将士把酒言欢,皆谈论着明日即可抵达雄壁关。
军营里弥漫着酒香、水汽和烟火升腾的气味。
而一向阴魂不散的北戎小股骑兵,今夜竟然消停了。
营房外,皆看不到其人的影子,只有漫漫漆黑随风游荡。
安静得像忽然讲起了礼数。
老卒们几口浊酒下肚,说着漫无边际的话,耳朵却警醒得很。
火堆旁,马晓苕抱着刀,眼皮一搭一搭。
她困得脑袋直点,嘴里还含着半块泡软的墩饼。
顾大全看她一眼。
“你要睡就睡,别咬着。万一明日松不开,我们还得给你撬嘴。”
马晓苕乜着一只眼。
“别吵,我在和它和解。”
……
夜幕渐渐低垂。
风渐大,篝火堆烧得只剩下通红的炭头,随着风向一明一黯。
就在新兵蛋子被火堆烤得神疲放松、昏昏欲睡之际——
骤然间,东南角和西北角同时响起了牛角号声。
呜——
呜——
那号声悠长,仿佛从荒原深处钻出来的兽吼。
号声里,骤然暴起重重马蹄声。
大地震颤。
火堆摇晃着垮塌。
而打盹的新兵蛋子纷纷扑倒一地。
下一瞬,军鼓骤响。
“敌袭——”
“列阵——”
“快列阵——”
……
中军大帐内,周庭威正与众将领商讨对敌之策。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闯进来,扑通跪下。
“报——”
“东南和西北方向发现大股敌军,正向我军大营逼近!”
周庭威霍然站起。
“传令全军,准备迎敌!”
“是!”
他旋即安排李天逸、李天佑两兄弟各领一军,阻击东南与西北两向来犯之敌。
又命李潇率重骑营隐于后阵,伺机伏杀。
大营内左右路才集结完毕,东南和西北方向便有两股黑流挟雷霆之势席卷而来。
马蹄声如滚雷碾地。
待黑流冲到火光下——
老卒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分明是北戎重骑!
东南一线。
李天逸命中军举盾列阵,弓弩手压后,左右翼暗藏鸳鸯阵,专等敌骑冲阵。
顾大全一行,恰好就在中路。
西北一线。
李天佑则以长戟大阵为骨,刀斧手、弓弩手分列两翼,同样布下杀招。
转瞬之间,北戎重骑便带着开碑裂石的冲击狠狠撞上大夏防线——
轰!!!
一撞之下,人仰马翻!
火光四溅!
盾碎,戟折,战马嘶鸣,惨叫冲天!
北戎重骑源源不断涌来,像黑色洪水漫过河堤!
不少铁蹄踏上盾甲,跃过长戟,冲入人群,挥刀猛砍。
——盾牌、人墙不停倒下,缺口连连被破。
大夏新兵在老兵带领下,一拥而上,见马就砍,见人就劈。
刀刀见红,能一击杀死的,绝不留活口。
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刀光血影,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夜幕之下,火光之间,大夏防线已化作绞肉之渊。
每一息,都有人倒下。
每一瞬,都有人在血泊里挣扎着爬起来,再挥出最后一刀。
前后都是死局,双方都没有一个掉头的孬种。
唯一的生路,就是将面前的敌人斩尽杀绝——
谁的刀更快,手更狠,谁便站着!
更让人惊骇的是——
那些跌入埋伏坑的北戎战马,竟也能在满身尖刺、鲜血淋漓的情况下,嘶鸣着重新蹿出!
发疯似的往前冲,像一头头被激怒的野兽。
马晓苕望见这一幕,脸都白了。
“这……这还是马吗?!”
身旁老卒满口血沫。
“北戎的马,跟人一样——”
“都有狼性!”
马晓苕伸了伸脖颈。
“那完了,我们把草原狼都引来了。”
老卒差点被她一句话呛死。
……
说话间,敌骑又至!
顾大全早已杀红了眼。
一个北戎骑手被鸳鸯阵掀翻,战马轰然栽倒,骑手却借势翻身而起,弯刀横扫,当场连劈数人。
顾大全怒吼一声,整个人猛扑上去!
那北戎汉子反手便是一刀!
顾大全侧身险险避开,下一瞬直接合身撞入对方怀里,双臂一箍,竟硬生生将那人从马上抱摔下来!
那北戎汉子也是狠茬,落地瞬间,一刀便捅进顾大全后背!
顾大全浑身一震,痛得眼珠都红了。
可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凶性大发,双臂骤然箍紧,竟将对方连人带刀死死控住!
“你戳我?!”
那北戎汉子听不懂他在吼什么。
可他看得懂顾大全那双泛着凶光兽瞳——
加上扭曲而狰狞的面目,
那是要将人活活撕碎的愤怒!
下一瞬,顾大全硬生生掰直了那人持刀的手臂,关节“咔嚓”作响。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那北戎汉子眼里竟浮出一抹真真切切的惊惧。
这他娘还是步卒?!
这是熊精披了层人皮吧?!
紧接着,周围数名大夏士卒扑上来,乱刀齐下,当场将那人连同战马剁成肉泥!
北戎人一见同袍惨死,顿时红了眼,数骑齐齐冲来,对着顾大全便是一通乱砍!
噗!噗!噗!
刀光连闪!
顾大全右臂被豁开一道大口子,头上也挨了一刀,鲜血顿时糊了半张脸。
可他愣是没退。
不仅没退,还顶着一身血,一手一个把北戎骑手硬生生拽下马!
马晓苕瞧见,扯着嗓子大骂:
“顾大全!你他娘是人,不是钩子——!”
顾大全一边扑人一边吼回来:
“我知道——!”
说完又拽下来一个。
那画面,硬得让星光都失去了颜色。
……
望楼之上,周庭威俯视全场,神色愈发沉。
东南、西北两道防线,能一直硬扛到现在的新兵,已所剩无几。
顾大全,反倒成了那寥寥几人中最扎眼的一个。
其余缺口,大多已由老兵顶上。
可战场从来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
这边刚堵住一道口子,下一瞬,那边又被北戎重骑生生撞穿!
若仅仅只是如此,这一战或许还能继续到天亮。
可就在这时——
四野牛角长号,再次响起!
呜——!
呜——!
下一刻,夜色尽头,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北戎步卒竟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放眼望去,竟也是数万之众!
周庭威瞳孔骤缩,脸色骤然阴沉到底。
他瞬间明白了北戎的作战意图——
之前冲阵的北戎重骑,就是不计代价地破阵,撕开大军的防御缺口,他们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
而现在,缺口频现。
北戎的主力,也已发动了致命一击!
大夏防线,顷刻之间,压力暴增。
……
顾大全首当其冲。
他不仅要顶住快如闪电的重骑,还要挡住地面上源源不断扑杀而来的北戎步卒。
又斩杀数人之后,
他身上便又多出数个血窟窿,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可他还站着。
死死站着。
像泥地里一根咆哮的树桩。
张牙舞爪。
北戎兵见他不倒,反而被激得越发暴怒,怪叫着成群扑上来,非要把这块硬骨头嚼碎不可。
身后,穆若雪提刀杀到,怒声厉喝:
“顾大全!退下疗伤!”
顾大全咬牙瞪眼,嘴比骨头还硬。
“我还能杀!”
马晓苕也冲了过来,二话不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你死了,北戎就退兵了?!”
顾大全吼道:
“不会!”
“那你还杵这儿干什么?滚回去!”
顾大全怒道:
“我这叫英勇!”
马晓苕回骂:
“你他妈是猪头挡路!”
顾大全愣了一下。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可还没等他真撤,数骑北戎兵便已从侧翼追杀而至,弯刀映火,杀气逼人!
马晓苕带人扑了上去!
刀光箭影,血肉横飞。
……
就在此时。
北戎阵中,似乎也有人盯上了望楼上的主帅。
猝然间!
数支利箭自敌阵深处破空而来!
那箭声异乎寻常,尖啸如鹰唳,直奔望楼!
穆若雪猛然听到上空流矢飞过。
目光一凝,望着那飞窜的翎羽便是一箭!
“砰——!”
双箭凌空相撞,轰然爆裂!
可紧跟着爆裂声——
第二箭,又到了!
而与此同时,数骑北戎兵已然冲至近前,刀光霍霍,劈面便斩!
穆若雪刚欲再度挽弓,一柄弯刀已直取她脖颈!
生死一线间!
“去死!”
顾大全怒吼着猛地纵身扑出,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疯的野牛重重撞在战马上,硬生生将那名痛下杀手的北戎骑手撞飞出去!
穆若雪抓住这一瞬空隙,眼中杀意暴涨,抬手连射两箭!
第一箭,噗嗤一声,将扑至眼前的敌人钉在了地上!
第二箭,直取那支掠空飞过的暗箭!
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那支暗箭擦过穆若雪射出的箭矢,仍旧狠狠射向望楼之上的周庭威!
只听一声闷哼——
望楼之上,一道伟岸的身影晃了晃,直挺挺栽落下来!
北戎阵中,顿时爆出震天喝彩!
……
穆若雪抬眼望去。
火光尽头,北戎阵营深处,赫然停着一辆战车。
战车之上,立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身披北戎裘皮,头戴白玉狼冠,腰束狼纹玉带,眉骨高挺,目光如刃,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傲慢与凌厉。
其左右护卫环伺,尽是披甲带刀的精锐。
火把摇曳间,那年轻男子缓缓放下手中长弓。
抬眼望来。
恰与穆若雪四目相对。
两人目光隔着尸山血海、燃烧火光与奔走厮杀的人影,撞在一起。
只一个照面。
双方都看出来了——
对方,箭术了得。
而且,是能在万军之中一发取命的那种狠角色。
……
再看顾大全。
此刻他背上又多了一把刀,正是北戎人平日用膳时切肉的那种锋利的小刀。
剜心剜骨。
而他身下,正是那名方才被撞下马背的北戎骑手。
是的——
被他摁在泥地里生生掐断了脖子。
刚才他与那骑手在地上扭打间,穆若雪弓弦连震,将前来救援的数名北戎骑手尽数射杀。
等顾大全摇摇晃晃站起身时,背着耀眼的匕首,浑身是血,脸上血和泥糊成一片。
这哪里是厮杀?
完全是死神索命。
附近大夏将士一看,士气瞬间大振!
与冲进来的北戎骑兵和步卒步步绝杀,硬生生将敌军逼退!
马晓苕看着顾大全那副德行,又急又气又想笑。
“你能不能先倒一下?!”
“你这样我很难判断你到底死没死!”
顾大全一脚踹翻扑到身侧的北戎步兵,怒吼:
“我没死!”
“那你背上插把匕首是什么意思?!”
“装饰!显得威风!”
“你家装饰插后背?!”
“入乡随俗!你管得着?!”
马晓苕差点当场被他气背过去。
……
也就在这时——
猛听咚咚咚的急鼓声。
杀——
自大营后方传来震天的喊杀,
接着地面开始狂颤。
一股钢铁洪流,自黑暗中轰然杀出!
那是李潇率领的重骑营!
他们如同一道蓄势已久的狂暴飓风横扫战场!
所过之处,瞬间将北戎主力切成数段,满地的游走的北戎步兵被撞翻、压碎,哭爹叫娘!
下一瞬,鼓点再变!
原本死守的三军将士,如泄洪般从大营里轰然杀出,转眼便将那数段北戎主力反围起来!
这一刻,攻守之势骤然逆转!
前一刻还是北戎围杀大夏。
这一刻,已成大夏关门打狗!
……
这一战,杀得夜色崩裂,星辰暗淡。
血光横卷,如浪翻滚。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杀到最后,没人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活命而挥刀,还是为了砍出一线天光初开。
直到双方力竭,夜风都停滞不前,不敢擅闯无数灵魂陨落的战场。
北戎大营开始鸣金收兵——
这仗,死伤无数,却难以取胜。
再打下去也占不到更多便宜。
北戎,退缩了。
大夏这边,也随即鸣鼓,收拢残旗。
……
大战过后——
草海变成血海,满地断刀、碎盾、倒插草海的战戟。
除了满地层层叠叠、各种形状的尸骸,还有破裂大氅缠在歪斜的旗杆上淌着浓稠血水。
而顾大全,也终于在一群北戎士卒的围攻下,被硬生生戳翻在地。
若不是马晓苕带人及时杀到,硬从死人堆里将他扒出来——
这条命,八成就得与天地同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