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仓外的河雾一直没有散。
苏州河上漂着煤灰，烂菜叶和几片被水泡得发白的木板，远处拖煤的船呜呜响着汽笛，声音隔着雾传过来，又闷又低，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喘气，听着就让人感到压抑。
李洛站在仓门前，半边肩膀还隐隐发麻。
灰衣人那一掌没有把他打伤，却也绝不是一点事都没有，暗劲最阴的地方就在这里，表面看不出多少痕迹，劲力却能顺着筋膜往里面钻，像一根细针扎在肉里，甚至动一下整个人都不舒服。
好在李洛硬气功到了小成，若换成昨日，他现在恐怕已经捂着肩膀吐血了，可他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老梁不见了。
灰衣人带着血奴守在灰仓里，何七险些被掐死，小陈站在外面连枪都不敢开，而老梁作为守后门的人，从头到尾没有露过一次脸。
这不是一个普通华捕暂时走开能解释的，以老梁那张死人脸的性子，哪怕遇到天塌下来，他也会守在后门等命令，他没出现只有一个可能。
人被带走了。
“洛哥。”
何七抱着胳膊，声音有些发虚。
“老梁会不会已经……”
“少乌鸦嘴。”
李洛打断他，目光仍旧停在河面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连尸首都没见着，说不定还有救。”
他这话一半是说给何七听，一半也是说给自己听。
上海滩这种地方，穷人的命太贱，尤其是华捕的命，穿着这身皮时像条狗，脱了皮连狗都不如，老梁要是真落在同春药行那些人手里，能活到现在，未必是因为他们心善，恐怕只是因为他还有用。
这就坏了，可能会比死更麻烦，想到这，李洛淬了一口唾沫，心中有些烦躁
……
回到中央捕房时，已经快到晌午。
顾绍白的办公室里，窗帘被拉上了，屋里黑区区的，桌上摆着那本从灰仓里带回来的黑皮册，还有一只装着妖煞残液的玻璃瓶。
黑皮册摊开后内容不多，几页纸上反复只有“赤料”“黑料”“血银”“平码”之类的暗语，既没有明确的人名，也没有货物来源，甚至连日期都用的是平码和代号。
若是换成寻常私烟案，这种东西还能拿来顺藤摸瓜，可放在会审公廨，顶多算一件来历不明的废纸。
伯克洋行的人只要咬死不知道，黄荣德再从旁边帮腔几句，这东西甚至不能成为正式证物。
顾绍白合上册子，神色并不意外。
“东西没什么用。”
李洛点了点头。
“我知道。”
“它能告诉我们同春药行和灰仓有关系，但还不够让我带人去封门抓人，里面没有明确证据，更没有能指向二爷的东西。”
顾绍白抬眼看向他。
“李洛，这回你抓到的不是钱四海那种香主，也不是黄荣德那种吃黑钱的探长，对面的人做事很干净，至少比咱们想的干净。”
李洛没说话。
他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干净？
把活人塞进木箱，往人身体里灌妖煞残液，再把他们炼成连疼都不知道的血奴，这种人要是也能叫干净，那上海滩的黄浦江恐怕都比自来水清。
顾绍白回身从身侧的抽屉里又拿出一份口供。
“曹虎刚开口了。”
李洛眉头一挑。
“他肯说了？”
“黑狗死了，阿贵也死了，他看见过阿贵变成什么样，胆子再硬，也不敢保证下一个是不是自己。”
顾绍白把口供推过来。
“钱四海每逢下雨，都会派人往同春药行送一只青灰色药箱，曹虎只负责外面护送没进去过，但他说药行后门有三盏灯，灯亮三盏，就说明里面开始出货。”
李洛低头看了一眼。
同春药行。
四马路西头，靠近书场和烟馆，明面上专门卖跌打药，膏丹丸散，在附近颇有些名气，这样一个藏在人堆里的地方比灰仓那种废弃码头仓更难查。
灰仓在河边，阴森归阴森，只要有些异常，别人看着就觉得不对。
药行却不同，哪怕里面藏着一屋子的死人，门口只要挂着“悬壶济世”四个字，也会有人相信它是正经地方。
“我去看看。”
李洛抬头。
顾绍白盯着他：“看可以，不能动手。”
“除非看见老梁被人剁成块。”
顾绍白沉默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带人。”
李洛笑了笑：“何七和小陈就够了，人多了药行里的人还没动，四马路的眼线就先动了。”
顾绍白没有反驳，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勃朗宁，推到李洛面前。
“带上。”
李洛看了那把枪一眼，心里有点复杂。
他穿了几年华捕制服，巡街，抓贼，挨骂，摸的最多的是短棍，如今真正把枪放到他面前时，却已经不是抓小偷而是要对付一群连人都不算的东西。
“顾督察。”
“嗯？”
“这枪要是打死了人，怎么算？”
顾绍白扶了扶眼镜。
“按你现在办的案子算，多一条命少一条命，都不稀奇。”
李洛把枪收进怀里，这话说得很实在。
……
下午，四马路。
天色阴得厉害，空气潮湿，这个地方白天比夜里还热闹。
但李洛知道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容易藏脏东西，死人藏在义庄里，谁都能看见，死人藏在戏院，药铺，茶楼后院里，反倒没人敢去看，就像前世网上看到的一个段子，人死了往学校里一扔，学校就会替你解释。
他换了一件旧灰长衫，脸上贴了块膏药，走路时故意偏着半边身子，装成一个挨了打，来买跌打药的跑码头汉子。
何七则是紧紧的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布包，你还真别说，装出的那窝囊样活像个伺候人的小伙计。
小陈也挽着个挑子，挑子里放着几包香烟和火柴在街对面卖烟，另一只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腰间。
同春药行的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牌匾挂在门头上，旁边还挂着一副对联。
“橘井泉香延寿域，杏林春暖济人寰。”
李洛抬头看了两眼，忽然觉得有些讽刺，这世道最会杀人的，往往最喜欢把仁义礼智挂在墙上。
进门后，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迎了上来，那人脸很白，留着两撇短胡子，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个很有学问的老郎中。
“先生抓药？”
李洛捂着肋下，皱着眉坐到椅子上：“前些天跟人动了手，肋下挨了一记狠的，现在一动就疼。”
掌柜看了他一眼，神情似乎很随意：“拳伤？”
李洛心里一动，脸上却没露出来：“练过两手，混口饭吃。”
掌柜笑道：“练家子最怕伤在肋下，外面看着没事，实际上里面的气却散了，若是养不好往后阴天下雨可要遭罪喽。”
他说得太准了，李洛现在最不舒服的正是当天被灰衣人用暗劲打的那一掌，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连顾绍白都没问，但是眼前这个药行掌柜却一眼看破。
也不知道是这郎中眼毒，还是他见过太多被拳脚和妖煞折腾坏的人，亦或是他知道...
趁着掌柜转过身去取药的间隙，李洛装作疼得坐不稳弯腰低头一扫，余光却扫见柜台底下有一点黄铜色的东西，他手指一勾一只小铜哨便落进了掌心，这铜哨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刀痕，外面还缠着一截褪色红线。
李洛见过这东西，老梁一直挂在腰上，说是年轻时在松江跟人拼命赢了留下的纪念，平日谁碰一下他都要翻脸，现在却掉在了这药铺的床下。
李洛缓缓直起身，心里的那点侥幸彻底没了，老梁来过，而且被带进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