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李洛从煤墙后冲了出去。
“中央捕房办案!都别动!”
声音一响,煤船上的人全变了脸,一名穿黑短褂的壮汉最先跳下船,那人赤着上身,肩背宽得像堵墙,双脚踩在泥水里纹丝不动,气息沉稳得吓人。
眼前这个人,气息下沉,拳架稳固,显然已经在内劲路子上走了很远。
“哪来的小华捕,也敢拦二爷的货?”
黑短褂冷笑一声,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拳风很重。
李洛没有一点退的意思,八极拳最忌讳让人压着打,退一步,对方就会进两步,最后连自己的前门都守不住,他直接冲上去,八极打的就是气势。
砰!
两人拳臂撞在一起,一股沉重的劲力透进皮肉,李洛手臂当场发麻,肩膀都像被铁锤砸了一下。
内劲果然不是曹虎那种半吊子能比的,若不是硬气功小成,他这一拳恐怕就得见血,不过比起那灰衣人的阴冷暗劲倒是差的远了。
这时黑短褂也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洛能接住:“有点子硬啊。”
李洛咧了咧嘴:“你也不软。”
说话间,他脚下一趟,身形已经贴了过去。
八极,铁山靠!
砰!
黑短褂双臂交叉挡住,仍旧被撞得退了半步,对八极拳来说,半步已经够用了,李洛没有追拳,而是顺势沉肩,肘尖如枪,直顶对方肋下。
黑短褂脸色微变,想躲已经慢了。
砰!
肘劲透进肉里,黑短褂闷哼一声,却硬是没倒,反而伸手来抱李洛的腰。
李洛心里一沉,这人想把他拖进地面缠斗,一旦被这种横练拳师抱住,自己再好的八极也施展不开,于是他猛地缩腰,左手扣住对方手腕,擒拿手瞬间发力。
错骨!
咔嚓!
黑短褂的手腕被拧得变形。
可这人也是个狠角色,手腕断了,另一只手仍旧攥拳砸来,拳头直奔李洛太阳穴。
李洛抬臂格挡。
砰!
半边脑袋都震得嗡了一下,黑短褂顺势一膝顶向他小腹,李洛咬紧牙,硬气功催到极限。
筋膜猛地绷紧。
砰!
这一下顶得他腹中翻江倒海,却没能把他顶退。
黑短褂眼神终于变了:“硬气功?”
李洛没回答,他与灰衣人交手多次,这人竟然完全不知道他的底细,看来对面这些人也是勾心斗角,他抓住对方衣领,猛地往下一拽,膝盖同时抬起。
砰!
黑短褂鼻梁直接塌陷下去,一时间鲜血狂喷,李洛趁势一记顶肘,砸进对方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响起,黑短褂踉跄着倒进煤堆,挣扎了两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另一边,枪声响了。
砰!
小陈开了第一枪。
子弹擦过一名枪手的肩膀,那人惨叫着栽下河岸,手里的短枪掉进泥水里,第二名枪手刚抬起枪口,何七已经从后面绕过去,一刀割断系船的缆绳。
煤船猛地横了一下。
河水一冲,船身撞上岸边木桩,甲板上顿时乱成一团。
“船偏了!”
“抓绳子!”
“别让货掉水里!”
何七边跑边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
他怕得要命,可握着刀的手却是丝毫没有松,李洛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何七这种街面混子,没什么大义,也谈不上忠心,他愿意跟着自己起初只是为了钱,后来是为了路子也是赶鸭子上迫不得已,现在恐怕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这很好,至少他没白救。
李洛冲到木箱前,一脚踹开箱盖,里面躺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码头苦力,双手被绑在背后,嘴角发黑,脖子上有密密麻麻的针眼。
第二只,第三只,直到踢开第五个箱子,足足五个,都是活人!
李洛心里一沉。
同春药行根本不是在做什么药材生意,他们就是在纯纯拿活人试妖煞,灰仓里的残液,阿贵身上的血银,黑狗后背的兽爪印,到这里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这些苦力一旦被送走,下场恐怕和老梁没有区别。
“把人拖出来!”
李洛喝道,他的声音都尖锐了起来。
小陈和何七立刻上前,就在这时船头那个撑黑伞的人终于开口了。
“李洛。”
他声音不大,此刻却清清楚楚传过河雾落入众人的耳朵里,李洛抬头看向他,黑伞下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纸上的东西本来就不值钱,名字可以换,货路可以断,死几个人也能再补回来,你们巡捕房最喜欢抱着一张纸当证据,既如此灰仓那本小册子你拿走便拿走,为什么还要穷追不舍?”
李洛眯眼听着,心里却越来越冷。
对方没有说错。
钱四海的账册,福记的过仓单,灰仓那本残册,到了最后都只是线索,真正让这些人害怕的从来不是纸,而是活口,现货,和当场抓住的事实。
他看着那些躺在木箱里的苦力,忽然明白了顾绍白为什么一定要抓现行。
因为面对这种人,空口白牙没有用,他们有律师,有洋行,有巡捕房里的内应,甚至有死人替他们背罪。
只有把他们按在货物和尸体前面,才能让他们没话说。
“二爷。”
李洛抬起头。
“你说得对,纸没用,可活人有用。”
黑伞下的人一时无言,旁边的灰衣人却忽然动了,他从船头一步掠下,脚尖在泥地上一点,整个人像一片灰影,直扑李洛而来。
李洛心里猛地一紧,他现在没把握赢灰衣人,但是他不能退,他身后是五个刚从木箱里拖出来的苦力,小陈和何七都在,自己若是让开,灰衣人随手一掌就能把他们都拍死。
李洛深吸一口气。
肩沉,肘起,八极拳架瞬间撑开。
砰!
灰衣人的掌和李洛的肘撞在一起,阴冷劲力如针般钻入肩头,李洛脚下滑出去半尺,肩膀一阵发麻,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可他没有倒,小成的硬气功死死顶住了那股劲。
李洛咬紧牙关,脚下一趟,猛地一步贴近,灰衣人则是手腕一翻,掌力直按他后心。
李洛却突然矮身,整个人从对方掌下钻过,右肘斜顶对方小腹。
砰!
灰衣人终于退了一步,李洛也借此机会脚下一点,向后一跃瞬间脱离了灰衣人的进攻范围,灰衣人正要再次贴近,这时不远处黑伞下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够了。”
灰衣人听到后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追,他三两步就纵身跃回二爷身边,低头伸手接过了二爷手上的黑伞。
李洛这时已经来不及关注他们,他已经看见木箱里其中一名苦力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他的脖子针眼渗出黑血,指甲正一点点变黑。
血奴化。
李洛心里一沉,追二爷,还是救人?
只是一瞬,他就做出了选择。
“何七,按住他腿!”
何七一愣。
“洛哥,二爷要跑了!”
“按住!”
李洛厉喝。
何七咬着牙扑上去,小陈也冲过去帮忙。
那苦力像条离水的鱼,浑身抽搐,嘴里不断往外冒黑红色黏血,李洛低头一看,发现他颈侧还留着半截细针。
妖煞针。
李洛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针尾,猛地拔了出来。
嗤!
黑血喷出,苦力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整个人几乎把何七掀飞,李洛一掌按在他胸口,硬气功尽数催动,掌心热意一点点压下去。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他不是郎中,也不懂妖煞,他只知道,老梁死前看着自己,求他给个痛快。
现在眼前这人还活着,他不想再亲手送一个活人上路。
十几个呼吸后,苦力的抽搐慢慢弱了下去,眼里的血丝也散了一点。
人昏过去了,但还在喘气,李洛抬头时,煤船已经被河水带离岸边,黑伞人和灰衣人站在船头,身影慢慢被灰雾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