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昌押后堂里,梁七的尸体靠在墙边,半边脸埋在阴影里,碎成两半的黑铁算盘被何七踢到了一旁。
魏成缩在椅子上手脚都被麻绳捆着,脸色比死人还白,李洛慢条斯理的把桌上剩下的银元分成几只钱袋,何七抱着那只李洛扔给他的装了五十枚银元的钱袋手都有点发抖。
他长这么大,手里摸过的钱加在一起也没今天这一袋沉。
“洛哥。”
何七咽了口唾沫:“真全说让黄荣德抢了?”
“嗯。”
李洛头也没抬:“说得惨一点,就说梁七带人砸了德昌押,黄荣德的人见钱眼开翻脸抢钱,我拼死打死梁七,但银元还是没保住。”
何七看了一眼梁七的尸体,嘴角抽了抽。
“这还真不算瞎说,梁七确实死了。”
李洛扎紧最后一只钱袋,抬头看向何七:“街面上的人不是都觉得我吃了钱四海的老路吗?那就让他们觉得,黄荣德比他们更急。”
“钱一丢,黄荣德就得背这个名声,以后谁还敢替他往街面收孝敬,心里都得多掂量两下。”
何七听得眼睛发亮,他原本只以为李洛是想把钱藏起来,没想到这人连钱没了,都能拿来做文章。
“那魏成呢?”
何七看向椅子上的魏成。
魏成浑身一抖,急忙道:“李爷,我知道的都说了,永兴会票号,松本药材行,红灯铜牌,我一个字都没敢藏!”
“我知道。”
李洛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所以你暂时还能活着。”
魏成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再说话。
李洛继续道:“但你记住,从现在开始,谁问你,你都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来德昌押入会,碰上黄荣德的人砸场子,梁七死了,钱没了。”
魏成一愣,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李洛拍了拍他的肩膀:“至于永兴会,你最好连做梦都别喊出来,二爷的人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魏成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何七也反映过来了,李洛不是要靠魏成现在去咬二爷,而是要把这条线先藏起来。
永兴会票号,松本药材行,血银,青灰药箱,这里面任何一件事拿出来,都能让人掉脑袋。
魏成现在要是突然失踪,二爷那边马上就会警觉,他活着,比死了值钱。
但是其实李洛没想那么多,实际上是李洛只是需要一个出现在现场的人对外说的话能够佐证他们散出去的谣言是真的,别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钱。
“行了。”
李洛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何七,你去放风。”
“魏成跟我走。”
……
天亮时,中央捕房后院已经忙成了一团。
几个华捕提着热水桶从押房外进出,院里停着一辆黑色福特汽车,车身上全是雨点,顾绍白的司机靠在车边抽烟,脸色不太好看。
李洛刚进院,小陈便迎了上来。
“洛哥,顾督察等你半天了。”
“魏成先别往押房送。”
李洛低声道:“找间没挂牌子的屋,派自己人看着。”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明白。”
上了二楼,顾绍白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李洛推门进去,屋里一股浓重的咖啡和烟草味,顾绍白坐在窗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眼下有些发青,显然一夜没睡。
桌上摆着几份口供,还有一只铜牌。
正是魏成说的那种。
顾绍白没有抬头:“人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李洛走到桌前,把永兴会票号,红灯,铜牌,青灰药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顾绍白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顾绍白缓缓开口:“北四川路,松本药材行,永兴会票号。”
他抬起头,看向李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李洛拉开椅子坐下。
“意味着二爷比钱四海难抓十倍。”
“也意味着只要走错一步,黄荣德,伯克洋行,还有那帮日本商人,都会跳出来咬我们。”
顾绍白点了点头:“所以这条线先压下来。”
李洛眉头一皱:“压下来?”
“不是不查。”
顾绍白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是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这里,魏成不能死,也不能露面,永兴会那边更不能惊动,至少要等初五或者十五,等他们真正出货的时候。”
李洛没说话,他知道顾绍白说得没错,自己现在撞上灰衣人那种暗劲高手,还是没把握留住对方。
更何况二爷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有背景,还有一群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的疯子。
顾绍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牛皮纸文件,推到李洛面前:“这段时间你不用再碰永兴会,养伤,带人,先把你自己的根扎下去。”
李洛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面盖着中央捕房的大印,几个黑字写得端端正正。
---调任中央捕房便衣队巡缉员,暂领第三外勤小组。
李洛手指一顿。
他穿过来几年一直穿的是三等华捕的旧制服,拿的是巡捕房发的木棍,平日里见了洋巡要低头,见了探长得赔笑。
最开始他只想活下去,可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从那个随时会被黄荣德一脚踢出去顶雷的小华捕走到了今天。
“这文书是真的?”李洛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顾绍白。
顾绍白笑了一下。
“怎么,你还怕我拿张废纸骗你?”
“我只是觉得,升得有点快。”
“快?”
顾绍白看了他一眼。
“钱四海,福记栈房,灰仓,同春药行,苏州河再加上这次的梁七,你自己算算这些案子换成别人,够不够升?”
李洛想了想:“还真是。”
“那就拿着。”顾绍白语气平淡。
“第三外勤小组暂时三个人,小陈你熟,另一个叫杜成,三十六,原本在巡街队,办事油滑,就是嘴碎,但认钱认规矩,能用。”
“以后街面盯梢,抓人,跑腿,你可以直接调他们。”
“何七呢?”
“何七不算捕房的人。”
说话间,李洛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桌子上推向了顾绍白。
顾绍白瞥了一眼,又推了回来淡淡道:“他是你的人,你自己养着吧,钱收回去,你刚搭班子正是用钱的地方,更何况你这点小钱我也看不上。”
李洛咧嘴一笑,将钱袋收了回来:“那我得赶紧想法子挣钱了。”
顾绍白脸一黑:“少给我搞那些歪门邪道,德昌押那种局,下不为例。”
“放心。”
李洛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这回我准备做点正经生意。”
顾绍白看着他那副样子,莫名有点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