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华格臬路的路灯刚亮。
杜公馆的大门开了一道缝,门房接过烫金名片,看清上面的字后,立刻将李洛请进了院子。
院子里没有摆宴,也没有客人高声说笑。
两个下人提着热水壶,从回廊下快步走过,脚步放得很轻。正厅的窗户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茶香,还有人拨算盘的声音。
昨天去金雀舞厅送名片的黑马褂老者站在门口。
“李巡缉员,杜先生在偏厅。”
李洛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偏厅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只有四盏茶,一碟盐水花生,旁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账册。
杜先生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粒花生,正慢慢剥壳。
桌边另外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商人,穿着绸缎马褂,手上戴着翡翠扳指,额头却一直冒汗。
右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男人,穿码头苦力常见的粗布褂子,右手虎口全是厚茧,坐姿却很端正,背一直没有靠住椅背。
李洛刚进门,瘦高男人便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亮,也很冷。
李洛心里立刻有数。
这人不是苦力。
真正扛包的人坐下时,腰背多少会松下来,手掌里有老茧,指节和肩膀却会留下常年负重的痕迹。这个人虎口确实粗糙,肩背却太平,脚下也收得太稳。
像个练过的人。
杜先生将剥好的花生放进小碟里,抬手示意。
“李洛,坐。”
李洛拉开椅子,在最后一个空位坐下。
杜先生给他倒了一盏茶:“金雀昨夜的事,处理得还行,客人没乱,云海的招牌也没砸。”
李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吴三爷想把场子搅乱,但是我不想让他如愿。”
杜先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谈金雀,转而指向桌上的账册。
“十六铺有个粮行老板,姓钱,前几日托人从江北运了一船棉粮进沪,货在半路没了,船工也死了三个。”
胖商人连忙接话。
“杜先生,这批粮是给闸北几个棚户区备的,眼下粮没了,账也对不上,我手底下的人还说是刘四这个王八蛋卷钱跑路了。”
他说着抬手指向瘦高男人。
“就是他,负责夜里接船。”
瘦高男人脸色阴沉,声音有些沙哑。
“钱掌柜,货船是你的人安排的,平码单也是你的人写的,出了事就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胖商人脸色一变。
“你还敢顶嘴!”
“我手底下死了三个人,尸体都在江里泡着,账上却少了五百块。你说说,这钱去哪了?”
两人眼看就要吵起来。
杜先生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将手里的花生壳放到桌上,然后看向李洛。
“你怎么看?”
李洛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翻了翻账册。
账册里记着船号、平码、平码钱、平码时间,还有十六铺到闸北的卸货人名。字写得很工整,连墨迹深浅都差不多,明显是刚抄过一遍。
李洛又抬眼看向瘦高男人。
“你说自己接船。”
“对。”
“在哪接?”
“十六铺七码头。”
“哪一夜?”
“前天子时。”
李洛点点头,又看向胖商人。
“钱掌柜,前天子时,江面涨潮还是落潮?”
胖商人愣了一下。
“这……我哪里知道?”
瘦高男人脸色微变。
李洛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这里写着,子时三刻,船从七码头逆水出去,两个时辰后抵闸北。”
“前天夜里涨潮,水是往上顶的。满载棉粮的船逆水出十六铺,两个时辰走到闸北,除非船底装了轮子。”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胖商人脸上的汗更多了。
瘦高男人死死盯着账册,声音发冷。
“这账是假的。”
“我那晚根本没有接到船。”
杜先生看着胖商人。
“钱掌柜,船呢?”
胖商人嘴唇发白,半天没有说话。
李洛却缓缓看向瘦高男人。
“账是假的,你也没有说实话。”
瘦高男人眼皮一跳。
李洛指了指他右手虎口。
“码头苦力的茧,多在手指根和掌心。你的茧全在虎口和食指第一节,平时握的不是麻绳,是刀柄。”
“你脚下也太稳,进门时先扫窗,再看门,再看杜先生身后的人。”
“你不是刘四。”
李洛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来替人看场子的。”
瘦高男人脸色骤然变了。
下一刻,他右手猛地掀翻茶盏,滚烫茶水朝杜先生泼去,左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薄刃短刀,直刺杜先生喉咙。
李洛早就盯着他。
茶盏飞起的瞬间,他一脚踢开椅子,身体贴着桌角切进去,右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
擒拿手,错骨!
咔嚓!
瘦高男人手腕当场折断,短刀掉在地上。
他疼得脸色扭曲,左手却已经抓向腰间。
李洛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肩头猛然一沉。
铁山靠!
砰!
瘦高男人胸口塌下去一块,整个人撞翻屏风,口中鲜血狂喷。
他还想爬起来,李洛一步上前,踩住他的后颈,短刀捡起后直接刺入他的后脑。
噗!
尸体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胖商人吓得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杜先生!我真不知道他是杀手!”
杜先生拿起手帕,擦掉溅在袖口上的茶水,神色没有变化。
“你当然不知道。”
“因为你只是个收钱办事的蠢货。”
胖商人浑身一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杜先生没有再看他,朝黑马褂老者点了点头。
“带下去,账和人分开问。”
两个下人进来,把胖商人拖出偏厅。
地上的尸体也被人抬走,连血迹都很快用热水冲干净。
整个过程里,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
李洛站在原地,心里却更加清楚。
今晚这张茶桌,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钱掌柜是鱼饵,假账是钩子,那个假扮码头苦力的杀手,才是杜先生真正想抓的人。
杜先生抬起头,看向李洛。
“你看得出来他有问题,说明你这双眼睛还能用,你敢在我面前杀他,说明你也不算太怂。”
李洛道:“他想杀您。”
“他想杀我,和你杀他,是两回事。”
杜先生笑了笑。
“很多人见了血就手软,担心惹祸,担心担责,担心往后有人找麻烦。”
“你没有这些毛病。”
李洛没有接话。
他知道自己若是慢半步,死的可能就是杜先生,也可能是他自己。
这种人既然敢拔刀,便没有留着的必要。
杜先生从桌下取出一只黑木盒。
木盒很长,外面没有锁,也没有任何记号。
他将木盒推到李洛面前。
“打开。”
李洛伸手掀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盏旧河灯。
河灯用油纸糊成,边缘已经发黑,灯座上刻着一只很小的红灯图案。
李洛的目光凝住。
又是红灯。
杜先生道:“三天后,十六铺有一场河灯会。”
“表面上是江北船帮给死在水里的兄弟祭河神,实际上,上海滩有些见不得光的货,也会趁着那一夜换手。”
“血银,灰箱,活人,还有你在瑞兴货栈见过的妖煞残液。”
李洛抬头看着他。
“杜先生想让我去河灯会。”
“对。”
杜先生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
“有人会拿这盏河灯接你上船,你替我看看,红灯后面究竟是谁在做生意,查到了,十六铺的水路,以后有你一份。”
“查不到呢?”
杜先生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意。
“那就说明我看走眼了。”
李洛将那盏旧河灯拿在手里。
纸灯很轻,灯座却沉得异常,显然里面藏着东西。
他没有当着杜先生的面拆开,只是缓缓握紧手指。
杜先生这份差事,表面是在给他机会。
实际上,也是在看他有没有资格踏进十六铺和法租界更深的水路。
可李洛本来就不怕水深。
他怕的是水里没有能让他往上爬的东西。
“河灯会,我去。”
杜先生点了点头。
“好。”
“那就三天后,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