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很快做出决定:“我会把你送去第三外勤组的旧物证房,到了那里你把名字告诉我。”
钱四海松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走?”
“现在。”李洛起身走到牢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小陈打开铁门,李洛吩咐道:“给钱四海换身衣服,然后从后门带走,叫上杜成,就你们两个去。”
小陈点了点头:“明白。”
钱四海刚从地上站起来,就听见走廊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时一名年轻华捕跑到押房门口:“李探长,麦克总巡派人来提钱四海。”
李洛闻言目光一沉,停下脚步道:“提去哪里?”
“会审公廨,说是伯克洋行重新递了保释申请,要钱四海过去补录口供。”
牢房里的钱四海一听脸色瞬间白了:“不能去。”
他快步抓住铁栏:“李探长,这是他们来灭口了!”
李洛没有理会他的叫喊,只是看着前来传话的华捕轻声问道:
“提人文书呢?”
年轻华捕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盖着英文印章的文件,李洛接过来看了一遍,印章确实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
伯克洋行既然已经把手伸到了麦克总巡那里,他如果强行扣人,刚拿到手的华探长位置就会受到质疑。
想到这李洛将文件折好收进怀里:“告诉来提人的人,钱四海可以交。”
钱四海猛地抬起头,李洛转头看了他一眼,轻点了下头,眼神平静道:
“他们想在路上杀你,那就让他们来,我也正想看看,第七席藏在中央捕房里的另一条狗到底是谁。”
年轻华捕领命离开以后,李洛没有马上打开牢门。
他隔着铁栏看向钱四海。
“从现在开始,你一句话都不要多说,让你上车就上车,让你下车就下车,谁靠近你,你只管把人认清楚。”
钱四海嘴唇发干:“你会跟着?”
“我跟不跟着,你都得照做。”
李洛说完转身走出押房。
小陈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道:“洛哥,真让会审公廨的人把钱四海带走?”
“人可以交,怎么交,由我们说了算。”
李洛停下脚步,看向院子里正在重新点卯的华捕。
沈万春的尸体已经被抬走,青砖上的血还没有冲干净,杨顺昌和周茂交出了巡捕牌,正站在墙角等候发落。
这两个人刚才看起来只是外围跑腿,可红灯会在中央捕房里藏了多少人,谁也说不清楚。
李洛朝小陈说道:“把杨顺昌带到前堂,告诉他押车十一点半从正门出去,走XZ路。”
“再把周茂单独叫去后院,告诉他押车十一点一刻从后门出去,走河南路。”
小陈听完,眼睛立刻亮了。
“两条都是假的?”
“嗯,真正的路线只告诉杜成。”
李洛声音不高:“两个人都停了职,按规矩不能离开捕房,可消息只要进了他们的耳朵,自然会有人想办法往外送。”
“你守住院门,别拦他们传话,看看是谁接的。”
小陈点头离开。
李洛又叫来杜成。
“挑六个人,家里底细都要干净,黄荣德提拔起来的老华捕一个不用。”
“枪呢?”
“每人一把,子弹上满。”
杜成迟疑了一下:“捕房枪房不会一次给这么多。”
李洛看了他一眼:“我现在管华捕,枪房也归我管。”
杜成反应过来,脸上浮出几分笑意。
“明白。”
换成几天以前,他们想领一把枪还得找黄荣德签字,看枪房管事的脸色。
现在李洛坐上华探长的位置,整个中央捕房华捕使用的枪械、警棍和手铐,都能由他调配。
这种权力握在手里的感觉确实很好。
李洛也越来越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为了往上爬,连命和脸都能不要。
拳头能让他杀掉挡路的人。
探长的位置却能让几十个人拿着枪,替他封路、抓人和查账。
两样东西,他都不会放手。
李洛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黄荣德留下的巡区地图,将中央捕房到会审公廨之间的道路全部看了一遍。
主路人多,洋巡和电车也多,红灯会不会轻易动手。
河南路一带铺面密集,白天同样不方便开枪。
真正适合截车的地方,是会审公廨西侧的一条菜市街。
那里正在修下水管道,半条街堆满泥土和木料,两侧又有不少通向后巷的小路,只要一辆车横在前面,押车就进退不得。
李洛手指点在菜市街上。
如果他是第七席,也会选这里。
当然,对方也可能临时改路。
那枚白铜警哨,或许就是用来改路的。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咳嗽。
李洛抬起头,何七推门钻了进来。
“洛哥,小陈让我过来的。”
“车行现在能用多少人?”
“随时能叫来的有二十多个,霞飞路那边还有十几辆黄包车,不过赶过来得费些工夫。”
“二十个够了。”
李洛将地图推给何七。
“每个路口放一个人,不用拦车,也不用跟得太近,只看有没有人提前清街,有没有陌生汽车停在巷子里,还有谁拿着白铜警哨出现。”
何七问道:“发现了怎么传话?”
“让车夫在车篷上绑布条,白布表示前路有人,黑布表示有人带枪。”
何七记下以后,又看向地图上的菜市街。
“这里要多放几个人吗?”
“不用。”
李洛收起地图:“人放多了,对方会闻到味道。”
何七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李洛又叫住他:“你自己别靠近押车。”
何七脚步停了一下。
“怕我拖后腿?”
“你现在管着云海和街面的消息,死了比以前麻烦。”
何七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道:“知道了,我惜命得很。”
半个时辰后,一辆黑色巡捕车停在后院。
车身两侧印着中央捕房的标记,车窗都装着铁条,后车厢原本用来押送闹事的烟贩和赌徒。
钱四海换上了一身没有口袋的灰布衣服,双手戴着铁铐,被小陈从押房带了出来。
他走进院子时,下意识朝四周看了一圈。
没有看到李洛,他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李探长呢?”
小陈推了他一把:“上车。”
“他答应过保我的命。”
“再废话,我先打断你的腿。”
钱四海闭上嘴,弯腰钻进后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