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公馆的宴席一直吃到晚上十点。
陈茂生提前离场以后,厅里的气氛反而松快了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商人陆续过来敬酒,有商人陆续过来敬酒,有人递名片,也有人直接邀请李洛改日去家里坐一坐。
李洛喝得不多。
他的记忆力经过内劲滋养,已经比过去强了不少,每个人姓什么,经营什么生意,说话时提到了谁,他都记在了心里。
钱经理谈到白银外流时,右手始终压着酒杯,声音也比平常低了许多,说明这件事已经引起了银行内部的警惕。
报馆老板邀请他去报馆坐坐,嘴里谈的是治安,目光却几次扫向陈茂生留下的空位,显然更关心码头货箱里关着活人的消息。
另有几名商人送出的名片很精致,话也说得十分漂亮,却没有提起任何具体生意。他们过来敬酒,只想在李洛面前留下名字,等日后遇到麻烦再开口求人。
李洛没有觉得厌烦。
人情本来就要你来我往。
今天他们递来一张名片,明天他便可能借到一辆货车,找到一名账房,或者让一条消息及时登上报纸。
当华探长以后,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亲自提刀解决。
能够让别人主动替他办事,同样是一种本事。
宴席散场时,钱经理再次走到李洛身边。
“李探长,后天上午可有时间?”
“钱经理有事?”
“银行准备从南京路分行调一批现银到总行,我想请中央捕房安排两名华捕沿路照看。”
钱经理说道:“路程不长,正常情况下不会出事,最近市面上的银元越来越紧,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李洛没有马上答应。
“多少银元?”
“第一批三千枚。”
三千枚银元不算少,几口木箱便能装下,沿途只要有人提前掌握路线,很容易动手抢夺。
“你明天上午派人去中央捕房备案,路线只交给杜成。”
“多谢李探长。”
钱经理从怀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红封,准备放进李洛手里。
李洛没有接。
“事情办完以后再说。”
钱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收回红封。
“李探长做事稳妥。”
他没有因为李洛拒收而失望,反而更加放心。
钱可以收。
事情还没有办,银元便先进入口袋,多少会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李洛如今不缺一两个红封,他更需要让这些人相信,钱交到自己手里以后,事情确实能够办成。
钱经理离开以后,吴管事走了过来。
“李探长,先生请您去后面喝茶。”
李洛看了一眼正在散场的宾客。
杜先生今晚替他安排座位,又亲自介绍了不少人,现在单独把他留下,肯定还有别的事情要说。
他让何七先回小楼,自己跟着吴管事穿过后厅。
杜公馆后面的院子比前厅安静许多。
一间临水的小厅亮着灯,窗户开了半扇,里面传出低沉的说话声。
吴管事停在门口。
“李探长,请。”
李洛走进小厅。
杜先生已经换下宴席上穿的长衫,外面披着一件宽松褂子,正坐在茶桌左侧。
右侧还坐着一名六十多岁的老人。
老人身体微胖,头发已经花白,手里端着一只盖碗,眼睛看起来有些浑浊,坐姿却很稳。
李洛见过他的照片。
黄金荣。
法租界曾经最有权势的华探长。
杜先生能够在上海滩走到今天,早年也受过他的提携。
李洛走到桌前。
“杜先生,黄老板。”
黄金荣抬起头,上下看了李洛几眼。
“认识我?”
“上海当过华捕的人,没有几个不认识黄老板。”
黄金荣放下茶碗,脸上浮出一点笑意。
“坐吧。”
李洛在两人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添了一只空茶碗,杜先生亲自提壶倒茶。
“今晚这顿酒,喝得怎么样?”
“认识了不少人。”
“有没有能交的朋友?”
李洛端起茶碗,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脑子里将今晚遇见的人重新过了一遍。
“钱经理可以来往。”
“他主动告诉我白银外流,后天又要运现银,心里应该真有担忧。他需要中央捕房保护银车,我也需要银行里的消息。”
“张老板可以做生意,不能交底。”
“报馆的罗老板很会看风向,他今天愿意递名片,主要因为杜先生把我安排在右手边。以后可以借他的报纸做事,遇到风向变化,他也可能第一个躲开。”
杜先生没有评价,只转头看向黄金荣。
黄金荣问道:“陈茂生呢?”
“他会低头一阵。”
“只有一阵?”
“他的码头生意里面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我封了他的仓库,又当众废了他的护院,他今天答应交人,心里不会服。”
李洛喝了一口茶:“只要旧生意还在,他迟早会继续试探。”
黄金荣慢慢点头。
“眼睛还算亮。”
李洛没有因为这句夸奖露出喜色。
黄金荣当了多年华探长,一辈子都在帮会、巡捕房和洋人之间打交道,看人的本事肯定远在普通人之上。
对方今晚坐在这里,也不会专门为了夸他几句话。
“黄老板有什么指点?”
黄金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你坐上华探长的位置,第一天杀沈万春,第三天又杀了曹虎,捕房里的人现在都怕你。”
“怕你很好。”
“只会怕你,还不够。”
李洛放下茶碗,认真听着。
黄金荣继续说道:“我当探长的时候,法租界每天发生多少事情,我没有亲眼看过,也不可能每一件都派巡捕去查。”
“烟馆换了一个掌柜,第二天早上便会有人告诉我。”
“码头多了一批陌生脚夫,当天晚上名单就会送到桌上。”
“哪个洋行职员突然欠了赌债,哪个巡捕家里多了一间房,我往往比他们身边的人知道得更早。”
“你知道这些消息从哪里来吗?”
“街面上的人。”
“街面上的什么人?”
李洛想了想。
“能够接触各类客人的人。”
黄金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说具体。”
“黄包车夫每天拉客,能够听见客人在车上谈话。茶楼伙计见的人多,知道谁在什么时间见了谁。烟馆里的人容易酒后失言,澡堂伙计能够记住客人身上的伤和随身物件。”
李洛说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黄金荣想告诉他的事情。
他让何七收车、建立消息网,方向没有错,规模和层次还远远不够。
二十辆黄包车只能盯住几条街。
真正想控制中央捕房的整个巡区,需要将眼线放进每一个能够交换消息的地方。
黄金荣说道:“巡捕能够查案,也能够抓人,巡捕身上的制服太显眼了。”
“你派一个华捕站在烟馆门口,里面的人立刻便会闭嘴。”
“车夫坐在路边歇脚,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一个探长手里的枪越多,别人越怕他。耳朵越多,别人才越不敢骗他。”
李洛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拳头能够让他杀死一个人。
消息能够让他提前知道应该杀谁。
两者放在一起,华探长的位置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黄老板当年的眼线,现在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