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汽车驶进四川路北段时,前方的枪声已经停了。
许明放慢车速,绕过两辆横在路中央的黄包车,又从一堆散落的竹筐旁边开了过去。
机器厂所在的街巷不算宽,一辆载货卡车斜着撞进墙角,车头冒着白烟,左侧车轮陷进排水沟里,将后门附近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十几辆黄包车分散在街口,车夫们躲在车后,手里拿着短刀、铁棍和几把样式杂乱的手枪。
李洛隔着车窗看见这一幕,心里便知道何七没有乱来。
这些车夫正面冲击机器厂,很难挡住里面的枪手,可他们熟悉周围每一条街巷,也清楚怎样用最少的人手堵住道路。
只要机器厂里的卡车开不出去,里面的人便只能留下来。
汽车刚停稳,何七便从对面店铺的屋檐下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左侧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脸上沾着煤灰,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势。
“洛哥。”
何七拉开车门:“后门已经堵住了,前门也有人守着,里面的人跑不出去。”
李洛下车以后看了一眼机器厂。
厂房外墙很高,大门已经关紧,门板上留着几处弹孔。院墙后面立着一根砖砌烟囱,烟囱顶部还在冒烟,厂房里面的机器声却已经停了。
“刚才怎么回事?”
“里面的人想连夜搬走模具。”
何七指着撞进墙角的卡车说道:“第一辆车刚出后门,我让两个车夫把装满砖头的板车推到路中间。卡车躲不开,直接撞了上去。”
“第二辆车上的人开枪,我让大家散开,没有跟他们硬拼。那辆车想退回厂里,被后面的铁门卡住,现在还横在院子里面。”
李洛问道:“枪声为什么停了?”
“他们发现前后都有人,便退进了压铸车间。”
何七说道:“里面有几个普通工人趁乱跑出来,我没有拦。那些工人说,厂里剩下十几个人,至少有六把枪,管事的姓吕,还有一个压模师傅,力气很大,平日里从来不让外人靠近熔炉。”
李洛看着何七,心里多了几分满意。
何七手下大多是车夫,真正开过枪的人不多。
他能够堵路、放走普通工人,又在摸清厂内情况以前压住手下,没有因为立功心切带人往里面冲,已经比从前稳了许多。
李洛愿意把银元花在这些人身上,正是为了让他们能够独立办事。
他手下的人越能撑住场面,他这个华探长的位置才坐得越稳。
“受伤的人有多少?”
“两个车夫中了枪,一个打在肩膀,一个打在大腿,已经送去诊所了。”
何七停顿片刻,又说道:“还有一个兄弟被卡车撞断了腿。”
“今晚参与封路的人,每人赏五枚大洋。”
李洛说道:“受伤的三个人,每人再加二十枚,诊费从云海的账上出。”
何七脸上露出喜色。
这些车夫平时跑一天,也未必能够剩下三四角钱,五枚大洋已经抵得上不少人一个月的收入。
有人替李洛卖命,是因为怕他。
有人跟着何七做事,则是因为真的能够拿到钱。
只要今晚的赏钱发下去,何七这张车夫网就会变得更牢。
“我替他们谢洛哥。”
“事情办好以后再谢。”
李洛朝机器厂走去:“带一个从里面跑出来的工人过来,我要知道厂房里面的布局。”
何七转头招了招手。
两名车夫很快带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蓝布工装,右手缺了两根手指,看见李洛以后,神色十分紧张。
“李探长。”
“你在里面做什么?”
“修机器。”
男人急忙说道:“我在这里干了三年,压模和熔铅都不让我碰,我只负责传动皮带和电机。”
“压铸车间有几个出口?”
“正门通院子,西边有一条运煤的小门,后面还有排灰沟,可以钻到厂房外面。”
何七听到这里,立刻说道:“排灰沟已经被我让人堵住了。”
李洛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堵的?”
“我问过跑出来的工人,他们说后墙下面有水沟,我让人把两辆装煤渣的板车推进去了。”
李洛点了点头,又向工人问道:“里面有没有容易起火或者爆炸的东西?”
“熔炉旁边有煤油,还有几桶不知用途的药水。”
男人回忆了一会儿:“压模车间的电机和外面办公室用一条线,办公室里有总闸。锅炉的蒸汽也能从外面关掉,只是阀门很烫。”
“带路。”
机器厂正门已经被何七的人撬开一道缝隙。
李洛没有立刻进入压铸车间,他先带着何七和两名车夫来到厂房东侧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窗户被打碎,桌椅倒了一地,墙角安装着一只黑色电话。
李洛让工人拉下电闸,又叫人用湿布包住锅炉阀门,将通往压铸车间的蒸汽一起关掉。
厂房深处很快传来一阵叫骂。
原本亮着的电灯全部熄灭,转动的传动轴也缓缓停下,车间里面只剩下熔炉发出的暗红光芒。
何七听见里面的动静,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想烧模具,现在机器停了,炉火也撑不了多久。”
“让人守住门口。”
李洛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电话摇动了几下。
线路还通着。
接线员回应以后,他先拨通了泰丰银行。
杜成一直等在电话旁边,很快接了起来。
“探长,金库正在清点。”
“钱经理找来的人已经验了十几箱,真银和假银混在一起,数量暂时还没有查清。七个内鬼分别关在不同的房间,有两个人已经交代,他们每次只负责其中一段,彼此之间很少见面。”
李洛说道:“继续分开审,不许让他们知道其他人说了什么。金库清点完以后,真银单独封存,假银全部留下。”
杜成应了一声,又说道:“钱经理想问,明早银行照常开门吗?”
“照常开。”
“让他现在就联系董事和大储户,天亮以前必须把人稳住。银行门外的华捕也不用撤,谁在人群里故意煽动,先抓起来。”
李洛放下电话,又接通清源煤栈附近的一家商铺。
小陈已经将钟启年、葛翻译和其他活口押上了车,船上的证据也全部装箱封好。
煤栈这一线没有再出意外。
李洛让他把人送回中央捕房,钟启年和葛翻译必须分开关押,周庆文与马姓会计也不能见面。
两处消息都处理完以后,李洛才把目光重新放回机器厂。
何七一直站在旁边听着。
他原本以为李洛赶到这里以后,会立刻带人杀进车间。
如今李洛只是切断机器厂的电和蒸汽,随后便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泰丰银行与清源煤栈的事情,厂房里那群人却越来越慌。
外面的路已经被堵死,车间里的机器也停了。
他们留得越久,逃走的机会越小。
何七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李洛今晚为什么要同时放出三条路线。
从江西路到苏州河,再到四川路,第一席以为自己在多处埋伏,李洛却借着他们的行动,将这些藏在不同地方的人一起拖了出来。
“洛哥,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们自己出来。”
李洛说道:“车间里没有电,锅炉也停了,他们守不了多久。”
话音落下不久,厂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爆响。
铁门被人从里面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