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跪倒在弄堂的污水里,脸上的冷静和从容全部消失,只剩下疼痛和恐惧。
从他动手到跪下,只过了三个照面。
李洛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抬起来。
“钟启年在哪里?”
沈长安咬着牙没有开口。
李洛抓住他脱臼的右臂,缓缓向后转动。
断裂的骨头在血肉里面摩擦。
沈长安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很快便撑不住了。
“苏州河!”
“清源煤栈后面的三号驳船!”
“钟启年今晚在那里等银元,子时以前就会走!”
李洛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第一席是谁?”
“我没见过。”
沈长安喘着粗气:“所有命令都是钟启年传下来的,我们只知道上面的人叫银先生。”
“永兴会是不是第一席的地方?”
沈长安眼神动了一下。
李洛已经得到了答案。
“还有什么?”
“没有了。”
沈长安急忙说道:“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李探长,我可以替你作证,我可以把银行里面的人全部指认出来。”
李洛看着他。
“银行里的人已经被抓了。”
“钟启年的位置,你也说了。”
沈长安脸色瞬间惨白。
“李洛,你不能杀我,我是泰丰银行的副经理,我认识工部局的董事,我还有……”
李洛五指扣住他的下巴和后脑。
猛地一拧。
咔嚓!
沈长安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软倒在污水里。
李洛抬脚踩住他的右掌。
掌心血印里面鼓起一条细长黑影,似乎想要钻破皮肉逃出来。
李洛脚下发力。
砰!
手掌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被踩成了烂肉。
他转身走出弄堂。
江西路上的战斗已经结束。
十二名蒙面人死了七个,剩下五个全部被铐在银车旁边。
何七肩膀上的衣服被子弹擦破了一块,手里还握着短枪。
看见李洛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洛哥,四川路的人撤进了一间废弃机器厂,我们的人还跟着。”
小陈也快步走了过来。
“苏州河那边刚送来消息,两辆汽车去了清源煤栈,有人上了三号驳船。”
李洛看了一眼街边挂钟。
九点十五分。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多时辰。
“这里交给小陈。”
“何七,你带鸟叔的人继续盯住机器厂,先别进去。”
“许明,开车。”
李洛从地上捡起沈长安掉落的白手套,擦掉手背上的血。
“去苏州河,今晚这张网既然已经撒开了,就一个人都别放走。”
黑色汽车驶出江西路以后,许明连续按了几次喇叭。
前方的黄包车和行人听见汽车靠近,纷纷向道路两边避让,车灯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扫过去,一路朝苏州河方向开去。
李洛坐在后排,没有催促许明继续加速。
从江西路赶到清源煤栈用不了多长时间,钟启年既然还在三号驳船上等银元,短时间内便不会离开。
李洛更在意尚未露面的接头者。
沈长安调动了三路人马,泰丰银行内部又有人准备趁乱搬走银箱,这样大的行动,钟启年绝不会只负责在驳船上收钱。
第一席还需要有人接走真银,有人处理银行假账,也需要有人将泰丰银行亏空的消息散布出去。
钟启年留在苏州河边,显然在等这些人一同出现。
沈长安已经死了,银行内鬼也被控制,金库里的真银正在重新封存清点,李洛如今只需要稳住最后一口气,等藏在后面的人主动走进来。
他不准备因为抓住一个钟启年,便放跑更大的鱼。
九点三十二分,汽车停在清源煤栈东侧的一条支巷里。
煤栈紧靠苏州河,院墙后面堆着一座座煤山,夜风将煤灰吹得满地都是,空气里混着煤油、河水和烂木头的气味。
许明刚刚熄灭汽车引擎,一名拉着空车的黄包车夫便从街角走了过来。
车夫没有直接靠近汽车,他先沿着巷口绕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来到后排车窗旁边。
“李探长。”
车夫压低声音说道:“三号驳船还没有动,钟启年一直在船上。”
“船上有多少人?”
“甲板上能够看见七个,船舱里面可能还有人。”
车夫朝煤栈后方指了一下:“驳船尾部拴着一艘小火轮,只要缆绳解开,随时都能把船拖走。”
“银箱送上去了吗?”
“已经送上去了。”
车夫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全是咱们准备的箱子,里面装着铅块,分量和原来的银箱差不多,外面的封条也重新贴好了。”
李洛点了点头。
钟启年此刻还不知道,沈长安已经死在江西路,藏在煤栈里的真银也被提前扣下。
在他眼里,今晚的安排依旧十分顺利。
只要继续让他这样想下去,该出现的人自然会出现。
“四川路那边有什么动静?”
“七爷刚刚让人送来口信。”
车夫说道:“那批人全都进入了机器厂,里面正在搬模具和机器,门口停着两辆卡车,看样子准备连夜撤走。”
“何七怎么安排的?”
“七爷让人盯住两辆卡车,又叫十几个车夫堵住机器厂后面的窄路。卡车只要开出去,前后都有人拦。”
李洛听完以后,心里放松了一些。
何七这些日子进步很快。
从前的何七只会打听街面消息,遇见真正的枪手和帮会人物,心里多少会有些发虚。
如今他手里有车夫,有鸟叔留下的老眼线,也有李洛给他的现银,已经知道怎样安排人手、封锁退路和控制场面。
李洛花钱养出这批人,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将事情办成。
他如今是中央捕房华探长,不能每次都亲自守在巷口,盯着所有人拔枪动手。
“告诉何七,让他继续等。”
李洛说道:“机器厂的人只要开始烧模具或者毁机器,他便可以直接收网。”
车夫点头记下。
“小陈到哪里了?”
“江西路留下六名华捕看押活口,小陈带着其余的人正在赶来,最多还要一刻钟。”
“让他从西门靠近煤栈,不要惊动正门的人。”
李洛继续吩咐:“许明守住东侧巷口,鸟叔的人封锁河岸,船上的人要是跳水便直接抓,谁敢拿枪就杀谁。”
“明白。”
车夫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许明从汽车后座取出步枪,拉开枪栓检查子弹。
“探长,咱们现在进去吗?”
“不急。”
李洛透过车窗望向煤栈方向。
院墙上方能够看见三号驳船的半截桅杆,船尾挂着两盏昏黄的煤油灯,旁边那艘小火轮没有发动,甲板上的人也没有表现出慌乱。
钟启年还在等人。
李洛便继续等他。
九点四十二分,小陈带着四名华捕赶到。
几个人都换掉了捕房制服,外面穿着普通短褂,手枪藏在衣服里面。
小陈走到汽车旁边,低声说道:“洛哥,江西路已经收拾干净,五个活口全部送回了捕房,杜成还守在泰丰银行,银行里抓到的人也已经分开关押。”
“有没有人开口?”
“一个运煤伙计已经招了。”
小陈说道:“他们每次从银行后门拉出银箱,都会先送到清源煤栈,然后在这里分开,一部分装上驳船,另一部分送往四川路的机器厂。”
“和咱们查到的情况对得上。”
李洛看了一眼街边挂钟。
九点四十五分。
“你带人绕到西门。”
“听见两声哨响以后封锁煤栈,先抓活口,遇见开枪或者烧账的人,直接杀掉。”
小陈点头说道:“钟启年怎么处理?”
“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