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银行门外的人越来越多。
云海的人抬来两只木箱,在银行旁边支了一张桌子,何七亲自坐在桌后收存折。
大中银行一百枚面额的存折,云海按照六十枚大洋收。
这个价钱比街面上的二十枚高出整整两倍,几名原本还在犹豫的储户,很快便排到了桌前。
“七爷,我这张存折里有三百四十七枚,零头怎么算?”
何七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
“零头也算,云海做生意,少不了你那几角钱。”
那名储户听见以后,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不少,连忙在转让文书上按下手印。
何七身后的车夫数出银元,装进钱袋递过去。
银元落进手中,那名储户拿起一枚听了听声音,随后对着何七拱了拱手。
“多谢七爷。”
何七笑着摆了摆手。
“谢我做什么,去谢李探长,大中银行今天要是没有被封,你们连六成都拿不到。”
那人又朝着银行大厅里的李洛行了一礼,这才抱着钱袋离开。
何七坐在桌后,看着面前越排越长的队伍,心里也有些感慨。
过去他在街面卖一条消息,能挣两枚大洋就算走运,为了十几枚银元,他敢钻排水沟,敢替李洛闯顾绍白的门。
如今他坐在银行门口,一上午经手的银元便有上千枚,过去连正眼都不看他的商铺老板,也得客客气气叫他一声七爷。
他心里明白,这份脸面是谁给的,所以办起事情也更加仔细,每一张存折都要让大中银行的账房核对,再让车夫记下姓名和住址,免得有人趁乱拿假存折来骗钱。
李洛站在大厅内,看着何七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也很满意。
何七终于能独立撑住一摊事情了。
以后他的生意会越来越多,地盘也会越来越大,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亲自盯着,小陈、何七、杜成和许明,必须各自替他撑起一根柱子。
只要这些人能办事,李洛便愿意给钱,给权,也愿意让他们在外面有足够的脸面。
一名华捕从门外快步走进来。
“探长,华安银行的人来了。”
李洛抬起眼睛。
“谁来的?”
“华安银行董事严广泰,经理和总账房都跟着,人就在门口。”
华捕说完以后,又将一串黄铜钥匙递了过来。
“严董事说,华安银行愿意开库,他把银库钥匙也带来了。”
李洛接过钥匙,在掌心掂了掂。
大中银行刚刚被封,陈世元和孙汝文还没有送到中央捕房,华安的人便主动赶了过来。
这个严广泰倒是懂得看风向。
“请他进来。”
片刻以后,一名穿着深青色长衫的老人走进大厅。
老人约莫六十岁,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拄着一根紫竹手杖,身后跟着华安银行经理和一个抱着木匣的账房。
严广泰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坐在墙边的陈世元,又看向地上那些被踩裂的假银。
他的眼神没有停留太久,走到李洛面前拱了拱手。
“李探长。”
李洛点了点头。
“严董事来得挺快。”
严广泰苦笑了一声。
“大中银行已经倒了,华安若还坐在屋里装聋作哑,明天倒下的就是我们。”
“华安银行愿意开库,愿意让李探长的人清点所有存银,银行里面有问题的人,我也已经带来了。”
他说完,侧身让开。
跟在后面的经理将木匣放到柜台上,打开锁扣。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只掺着细碎银粉的信封,还有一枚永兴会使用的红灯铜牌。
银色信封。
李洛以前已经见过这种东西。
何七也从门口走了进来,他戴上手套,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封口位置压着一个很浅的圆形暗印,灯光照上去以后,可以看见一只坐在银锭上的蟾蜍。
“从谁身上搜出来的?”
严广泰脸色有些难看。
“副经理邱文海。”
“邱文海在华安做了九年,银库调度、押运路线和大客户存银,他全都能够接触。今天早上,大中银行的人刚被抓,他便让伙计准备汽车,还想把办公室里的东西带走。”
“我的人将他拦下来,在他衣服夹层里找到了这只信封。”
李洛问道:“人在哪里?”
“绑在华安银行账房里。”
“死了吗?”
“还活着。”
“那就带路。”
严广泰没有继续说客套话,转身便向外走。
李洛留下六名华捕控制大中银行,又让杜成派人接管账册和房产登记,随后带着何七、许明和八名持枪华捕赶往华安银行。
华安银行距离大中银行不远。
汽车驶到银行门前时,大门已经完全打开,十几名伙计站在柜台后面,所有抽屉和账柜都没有上锁。
几名银行护卫也将武器交了出来,手枪和短棍整齐摆在柜台上。
严广泰走进大厅,朝所有伙计说道:“李探长今日验库,谁敢隐瞒,谁就和邱文海一起进捕房。”
华安银行的人没有出声。
大中银行刚刚发生的事情早已传开。
陈世元觉得有伯克洋行撑腰,李洛不敢砸门,结果一个上午还没有过去,大中银行的铁闸被砸开,董事和库管被抓,储户的存折也让云海收了。
谁都看得出来,李洛这次准备借假银案重新划分上海银行的规矩。
愿意开门,愿意拿出代价,还有机会继续经营。
继续拖延,整家银行都会被他吃干净。
严广泰亲自打开银库。
华安银行的银库比大中银行稍小,里面摆着二十多只木箱,墙边还有两只锁着的铁柜。
“账面现银六千四百枚。”
严广泰看着李洛。
“其中一部分是商户短期存款,另外还有精武体育会存在这里的七百枚大洋。”
李洛听见精武体育会几个字,目光落在最里面的两只木箱上。
“精武的银元单独存放?”
“单独封箱。”
“先验那两箱。”
严广泰立刻让人撬开箱盖。
银元整齐码在箱中,封条和账面数量都没有问题。
李洛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枚,在指间转了半圈。
银元的颜色、边齿和重量都与真银没有明显区别,手指擦过边缘时,却能感觉到一层极细的毛刺。
真正经过长期流通的银元,边缘会自然磨损,不会出现这种新压出来的尖锐毛刺。
李洛将银元扔到地上。
“剪开。”
华安银行的伙计拿来铁剪,用力剪了下去。
咔嚓。
银皮裂开以后,里面露出一块灰黑色铅心,铅心边缘还缠着一条干涸的暗红细线。
严广泰看见这一幕,握着手杖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李洛没有看他的脸色,继续从箱子里取出银元,每隔十几枚便挑出一枚,让伙计剪开。
连续剪开六枚,其中四枚是假银。
“把两箱全部倒出来。”
银元被倒在铺好的白布上。
华安银行的账房、何七和几名华捕分开清点,将边缘带有新毛刺、声音发闷和重量略轻的银元先挑出来,再全部剪开确认。
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
两箱七百枚银元中,有一百四十枚假银。
正好两成。
严广泰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