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
红圈画得很浅,五字也只有指甲盖大小,不凑近了看,普通人多半会把它当成维修工随手留下的记号。
“车夫看见是谁画的了吗?”
“看见了。”
小陈说道:“昨天晚上来了四个人,全都穿着电话总局的灰色工作服。他们先检查电话线,又爬上木杆换了两个接线盒。最后离开的那个人在木杆背面画了这个圈。”
“人认得吗?”
“不认得。”
小陈摇了摇头:“不过那个车夫记住了他的模样,三十多岁,脸有些黑,左边眉毛缺了一块。他们收工以后,其他三个人坐电话总局的车走了,画圈的人没有上车,自己穿过两条弄堂,坐黄包车去了北四川路。”
何七将嘴里的牛肉咽下去。
“车夫跟上去了?”
“跟了一段。”
小陈说道:“那人最后进了一家叫顺昌的电话器材行,半个时辰以后才出来。咱们的人怕被发现,没有继续跟。”
李洛放下手里的维修告示,又拿起那本黑色账册。
地图上剩下的五个红圈没有编号,现在中央捕房附近的电话杆上出现了一个五字,说明红灯会的人早就给这些地方排好了顺序。
四家银行占据前四盏灯。
电话总局是第五盏。
剩下的六、七、八、九,应该分别对应北站、铁路和另外两处尚未查清的位置。
李洛在心里将这些线索重新过了一遍。
九灯三日以后同时发动,电话线路也会在同一个时辰停用。
对方选中电话总局,肯定不只是为了让中央捕房暂时打不出电话。真想剪断线路,派两个人爬上木杆,拿钳子剪断电线就够了,没有必要提前三晚勘查,还在接线盒上留下编号。
他们正在往线路里面加东西。
“木杆上的接线盒动过没有?”
李洛问道。
小陈愣了一下。
“我没让人碰。”
“做得对。”
李洛将纸张收进账册。
“那个记号也不要擦。电话总局的人下一次过去,发现东西让人碰过了,马上就会知道咱们已经盯上了第五盏灯。”
何七放下碗筷。
“那咱们先查顺昌器材行?”
“查,不过你不要亲自去。”
李洛看向何七:“你现在走到街上,认识你的人比以前多了。让两个脸生的车夫过去,一个在门口修车,一个进去买电话线,先看看店里有几个人,平时做什么生意。”
“再派人去附近烟铺和茶摊问问,那家店开了多久,晚上有没有人送货,老板住在哪里。”
何七听完以后点了点头。
“我这就安排。”
“别让人跟得太紧。”
李洛提醒了一句:“电话总局的人敢在中央捕房旁边动线路,说明他们背后还有官面上的人。咱们现在发现的是一只手,后面的人还没有露面,不能急着把这只手剁掉。”
何七咧嘴笑了一下。
“明白,先让他继续摸。”
李洛吃完最后两个馄饨,起身看向小陈。
“永兴会这边交给杜成,你带十个人回中央捕房,检查捕房里面的电话。线路、接头和桌子下面的线槽都要看,发现东西以后别乱拆,先派人来叫我。”
“还有,别用捕房电话往外传消息。”
小陈脸上的神情立刻认真起来。
如果电话线路已经被红灯会动了手脚,他们最近谈过什么,调动过多少华捕,对方都有可能知道。
“我明白。”
小陈离开以后,李洛也没有继续留在永兴会。
他先将黑色账册和那封九席密信贴身收好,又让杜成看住所有从银库里面找出来的文件,随后坐车去了顾绍白的办公室。
……
顾绍白一夜没有休息。
永兴会的枪战刚结束,工部局那边已经收到消息,麦克总巡早上连续打了两个电话,询问李洛为什么带着机枪在公共租界围攻一家票号。
顾绍白刚刚解释完永兴会的血银、假银和武装拒捕,桌上的第三只电话又响了。
他看着不断震动的电话,脸色越来越黑,最后直接拔掉了电话线。
办公室总算安静下来。
李洛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顾绍白将电话线扔到桌子下面。
“顾督察,火气不小啊。”
“你要是少弄出点动静,我的火气也能小一点。”
顾绍白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用了两挺机枪,死了几十个人,永兴会半栋楼都快打烂了。今天早上,钱业公会、工部局和伯克洋行都来问我,谁给你的权力。”
李洛拉开椅子坐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永兴会私藏机枪,先向华捕开火,你只是依法还击。”
“这不是实话吗?”
顾绍白看着李洛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永兴会确实先开枪。
卢绍庚的银库里面也确实搜出了假银、血银和妖煞药物。
李洛的查封文书、银行口供和行动记录全部齐全,就算有人想从章程上面挑问题,也只能嫌他带的枪太多,杀的人太狠。
这些事情落到会审公廨,最后多半还是不了了之。
“银库清出来多少东西?”
“四五千枚大洋,另外还有金条、外钞和不少房产契约。”
李洛没说实话,但是有些东西藏不住,不如直接告诉他。
顾绍白端起桌上的咖啡,动作停了一下。
“这么多?”
“卢绍庚坐了十二年第一席,这些已经不算多了。”
李洛将电话杆上的红圈图样和维修告示放到桌上。
“银元的账,杜成会整理一份送过来。今天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顾绍白看完以后,脸上的疲惫慢慢消失了。
“第五盏灯?”
“目前只能确定,红灯会把电话总局排在第五。”
李洛说道:“三日以后子时,中央捕房、四家银行、北站货运处和几个巡捕分站的电话都要停一个时辰。电话总局的人已经连续三晚检查线路,还在捕房外面的接线盒上做了记号。”
顾绍白拿起桌上的电话线看了一眼,随后又扔了回去。
“你怀疑他们能听见捕房的电话?”
“能不能听见,检查过以后才知道。”
李洛靠在椅背上:“不过红灯会花这么大力气控制电话总局,应该不会只听咱们聊天。他们准备在九灯发动以后,通过电话做更重要的事情。”
“假传命令?”
顾绍白很快想到了这一点。
第一席以前就伪造过李洛的签名和印章,向泰丰银行发送假押运调令。
一张假调令只能骗一家银行。
电话总局如果落进红灯会手里,他们便能同时联系捕房、银行和北站,让所有人收到不同的命令。
“这件事情不能公开查。”
顾绍白走到办公室门口,确认外面没有人以后,又将门关严。
“电话总局有一个英国总办,两个洋人工程师,还有七十多名中国雇员。咱们带人进去搜查,半个上海都会知道。”
“我没有准备进去搜。”
李洛说道:“你先把三日以后的线路检修批文找出来,查清楚是谁提出检修,又是谁签字批准。何七已经去盯顺昌器材行,小陈在检查捕房内部线路。”
“电话总局那边,只需要找一个懂线路,又和红灯会没有关系的人。”
顾绍白想了一会儿。
“我认识一个姓谭的老线路工,以前在电话总局做过十几年,因为和英国总办吵架,被赶了出去。现在他在虹口修电话和收音机,嘴巴很严,也不怕洋人。”
“能信吗?”
“他儿子在便衣队做事,三年前抓烟贩的时候死了,抚恤金还是我亲自送的。”
李洛点了点头。
“那就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