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中间的货车里面，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十多个人挤在一起，手腕全都用麻绳绑着，车厢角落只放着一只已经快装满的木桶。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缩在母亲怀里，嘴唇已经干得起皮。
“娘，咱们要去哪里？”
女人低头抱紧她。
“很快就有人来找咱们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安慰自己。
两天前，有人到棚户区招纱厂女工，说每个月能拿十二枚大洋，还可以先发两枚安家钱。
她带着女儿上了接人的马车，醒来以后便已经到了这节车厢里面。
周围的人有从码头骗来的苦力，也有准备去外地投亲的妇人，其中还有几个十几岁的孩子。
车厢外面传来铁链响动。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一名男人隔着木板骂道：“谁再出声，路上就先把谁扔下去。”
女孩吓得将脸埋进母亲怀里。
女人捂住她的嘴，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流了下来。
……
李洛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两名守卫已经注意到了他。
其中一人伸手拦在前面。
“哪一组的？”
“煤场。”
李洛低着头，声音也故意压得有些沙哑。
“这边不需要送煤，赶紧滚。”
守卫说话时，右手已经垂向腰间。
他显然没有准备让李洛继续留在车厢附近。
李洛抬起头。
守卫看清他的脸以后，神情顿时变了。
“李……”
他的声音只冒出一个字，李洛的左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嘴，右掌同时落在胸口。
砰！
内劲穿过衣服，直接震碎了守卫的心脉。
李洛将尸体扶住，看起来就像两个人正站在一起说话。
另一名守卫察觉到不对，刚刚拔出手枪，李洛已经抓住尸体的衣领，将人朝他推了过去。
守卫下意识伸手去接。
李洛从尸体后面跨出一步，右手扣住他的脖子，用力向旁边一拧。
咔嚓！
守卫的脑袋歪向肩膀，身体软了下去。
李洛拖着两具尸体走到车厢连接的位置，将人塞进下面的阴影。
附近的调车机一直在响，几名搬运工也背对着这边，没有人发现少了两个守卫。
李洛从其中一具尸体身上摸出钥匙，试着打开车门铁锁。
钥匙插进去以后能够转动。
他却没有马上拉开车门。
六节车厢里面少说也有一百多人，现在放他们出来，整个老货场立刻会乱成一团。灰色小楼里面还有多少枪手，费老板带来的木箱里面又有多少枪，他暂时不清楚。
真打起来，李洛有把握杀光这些人，车厢里面的普通人却挡不住乱飞的子弹。
得先把持枪的人调开。
李洛收好钥匙，绕过六节货车，走向靠近围墙的位置。
他找到一处堆放废枕木的地方，踩着木头翻过围墙。
何七已经等在外面的弄堂里。
看见李洛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里面有什么？”
“六节货车，全是人。”
何七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
“多少？”
“没有打开车门，少说也有一百多。”
李洛看向许明：“汽车里还有多少枪？”
“两支汤姆逊，四支步枪，还有几把手枪。”
“你带何七回永兴会，叫二十个能开枪的人过来。”
李洛说道：“不要穿云海的衣服，分几辆车走，也不要从正门靠近货场。”
何七问道：“小陈那边呢？”
“假账册照常送。”
李洛说道：“骑自行车的人肯定去叫枪手了，那些人交给小陈处理。这里的六节车厢不能动，费老板和灰楼里面的人也得留下。”
许明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快五点了，咱们的人赶过来，最快也得一个时辰。”
“来得及。”
李洛刚刚说完，货场里面忽然传出一声长长的汽笛。
呜！
紧接着，铁轮撞击声接连响起。
李洛转头看向围墙。
一股黑烟从老货场深处升了起来。
停在六节车厢前面的调车机已经开始移动，铁路工人正在将车钩一节一节接上。
何七脸色一变。
“他们要提前走？”
李洛很快想明白了。
费老板把电话里面的假消息送到老货场以后，这里的人没有准备去抢账册，他们担心李洛已经从黑色账册里面查到北站，所以决定提前把活货送走。
这帮人比卢绍庚谨慎。
也更难对付。
许明握住车门。
“我去叫人。”
“来不及了。”
李洛脱下沾着煤灰的短褂，随手扔到何七怀里。
“你们按照原计划叫人，顺便查清这列车准备往哪里开。”
何七急忙问道：“洛哥，你呢？”
货场里面，第二声汽笛已经响了。
六节车厢缓缓震动，铁轮开始沿着轨道向前滚动。
李洛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走向围墙。
“一百多个人就在车里，我不能看着他们被拉走。”
他踩着废枕木翻过墙头，落地以后没有停顿，迎着正在加速的火车冲了过去。
前方车头冒着滚滚黑烟。
十几名持枪守卫已经跳上两侧踏板。
李洛盯着最前面的车厢，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车得停下。”
“人也得死。”
李洛翻过围墙以后，没有沿着六节货车后面追。
老货场里面的铁轨弯弯绕绕，六节车厢刚刚挂上调车机，前方还要经过两处道岔，才能转入北站外面的货运主线。
火车看着已经动了，速度其实并不算快。
李洛踩过堆在墙边的枕木，斜着穿过两条铁轨，直接冲向最前面的调车机。
鞋底落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声闷响。
几名站在车厢踏板上的守卫很快发现了他。
“有人追车！”
“开枪！”
其中一人端起步枪，枪口刚刚转过来，李洛已经横跨数米，躲到一辆空煤车后面。
砰！
子弹打在铁皮车厢上面，溅起一片火星。
另外几名守卫也跟着开枪。
密集子弹从煤车两侧穿过，打得碎石四处飞溅。
李洛贴着煤车向前跑了几步，等调车机经过旁边的时候，他猛地抓住煤车边缘，双臂同时发力。
装着半车煤块的铁皮车厢剧烈晃了一下。
上面的煤块顺着斜坡滚落下来，正好挡住后方守卫的视线。
李洛趁机冲出煤烟，脚掌踩住调车机侧面的铁梯，整个人直接翻上了前方踏板。
踏板上站着一个持枪男人。
男人看清李洛的脸以后，眼睛立刻睁大。
“李洛！”
他下意识后退，手里的步枪也朝着李洛胸口顶了过来。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步。
这么近的距离，步枪还没有一根烧火棍好用。
李洛左手抓住枪管向外一扭，右拳已经打在男人的喉咙上面。
咔嚓！
男人的脖子向后折断，后脑重重撞在调车机外壳上。
李洛松开手以后，尸体直接从踏板旁边滚了下去。
调车机驾驶室里面还有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