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站旧货场这边一直忙到快中午,事情才总算有了点头绪。
何七带着二十多辆黄包车赶到的时候,李洛正站在仓库门口抽烟,他从昨天晚上一直折腾到现在,身上的衣服早就不像样了,肩膀那几道伤口虽然已经让人简单包扎过,可衣服上面还沾着不少已经干掉的血,再加上他昨晚又钻煤堆,又追火车,整个人看着比下面那些华捕还要狼狈。
何七隔着老远就看见了李洛,他赶紧从黄包车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到了仓库门口,刚站稳就忍不住说道:“洛哥,我刚才接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小陈跟我吹牛呢,他说你一个人追着火车跑了几十里,最后还从一辆车追到另一辆车上面去了,这事要是别人跟我说,我肯定让他少喝点酒。”
李洛闻言看了何七一眼,随手把烟头扔到脚下踩灭,随后说道:“小陈还有心思跟你说这些,看来他现在还是不够累啊,你等会儿看见他了,告诉他下午也别休息了,直接回捕房接着值班。”
何七听完顿时乐了,他赶紧摆手说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啊,我今天就是过来干活的,你们两个有什么事情自己算去,可别把我夹在中间。”
李洛也懒得跟他扯这些没用的,他抬手指了一下后面几间仓库,开口说道:“本地的人已经登记得差不多了,有家人的就让家里过来接,暂时联系不上家里的,你让下面那些车夫帮着跑一趟,外地人先别乱送,等杜成过来以后,把籍贯和人数重新核一遍,免得后面出了乱子。”
何七顺着李洛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等他看清仓库里面坐着那么多人以后,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
他以前一直在上海街面上混饭吃,那些人贩子平时会干什么勾当,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可一次弄走这么多人,而且男女老少都有,这种事情他以前还真没亲眼见过。
何七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骂道:“这帮人是真他妈缺德,一百多号人说抓就抓了,他们也不怕死了以后下地狱。”
李洛听完摆了摆手说道:“少骂两句吧,人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你先把眼前这些事情办好。”
“行,我现在就安排。”
何七答应一声,随后转身去招呼跟着过来的车夫。
他这两年在黄包车夫里面的名声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别人见到他的时候,大多就是喊上一句何七,现在街面上不少车夫见了面已经开始叫七爷,何七自己也挺喜欢这个称呼,尤其是手底下人多的时候,他腰板都能比平常挺直一点。
几十个车夫很快就在何七的安排下散开了,有人负责出去送信,有人负责去附近买吃的,还有几个熟悉上海各处地方的车夫干脆坐到桌边,开始帮着核对那些被救出来的人住在哪里。
李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也觉得挺满意。
他最早让何七弄这些车夫的时候,只是想着在上海街面上多几双眼睛,毕竟黄包车夫一天到晚在城里跑,什么地方出了事情,什么人去了哪里,他们往往比捕房知道得还快。
后来人越来越多,这张消息网也越来越好用,可现在看起来,这些车夫能做的事情明显不止打听消息。
真碰上今天这种情况,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每天满上海跑的车夫一起动起来,找人、送信、认路和安置人都很方便,比捕房临时派人出去跑省事多了。
李洛想到这里,又想起了黄金荣以前跟他说过的话。
手上的功夫只能算是明面上的本事,真正想在上海站稳脚跟,耳目和人手一样都不能少。
李洛以前虽然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可直到自己手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再能打,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靠自己去跑。
像二爷这种人,他可以亲自过去杀,但是二爷死了以后,剩下这些登记、找人和收尾的事情,总不能还让他一个华探长亲自挨家挨户去办吧。
现在手里有人以后这些事情自然就简单多了。
李洛想到这里,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候,货场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几名穿着铁路制服的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大概五十来岁,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圆帽,身上的西装收拾得很体面,他刚进货场就皱着眉头到处看,明显是带着一肚子火气来的。
守在外面的华捕看见这几个人以后,马上抬手把人拦了下来。
男人也没有硬闯,他从口袋里面掏出证件递过去,语气不怎么好地说道:“我是北站铁路事务处的副主任周文庆,昨天晚上有人私自改变道岔,七号检查车现在也被你们扣着,整条北线今天早上都受到了影响,我已经给中央捕房打过电话了,这件事情必须有人给我们一个说法。”
周文庆的声音不小,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就连正在旁边安排人手的何七也转过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李洛原本已经准备离开了,听见这句话以后也停住了脚步。
拦人的华捕看到李洛走过来,马上往旁边让开位置。
周文庆明显认识李洛,他刚才还板着一张脸,可等看见李洛身上的伤以后,语气多少缓和了一点,不过嘴里的意思倒是没变。
“李探长,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一些,你们巡捕房查案,我们铁路这边当然不会拦着,可铁路毕竟也有铁路的规矩,七号检查车是铁路事务处的公车,现在让你们直接扣了下来,昨晚主线上面还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我要是什么都不过问,上面追究下来,我也没办法交代啊。”
李洛听完以后没有生气,他只是回头朝小陈招了招手。
小陈很快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了过来。
李洛接过纸袋以后,从里面抽出几张盖着铁路印章的交接单,随后直接递到周文庆面前说道:“周主任,你今天来得正好,我原本还打算下午让人去找你呢,这几张东西都是从七号检查车上面搜出来的,你先帮我看看,上面的印章是不是你们铁路事务处的。”
周文庆闻言有些疑惑,他伸手接过文件,刚开始的时候还没太当回事,可等他看清上面的车次、调度编号和几个印章以后,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几份调车单怎么会在你这里?”
李洛看着他说道:“刚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从二爷车里搜出来的,另外我昨天晚上在北站还截下来六节货车,车里面没有猪,也没有什么机器零件,一共装了一百多号活人,你们铁路的调车单、货运单和站内印章一样都不少,现在人就在后面仓库里面坐着呢,周主任既然是管这一块的,那正好帮我看看,这些手续到底是谁给他们办的。”
周文庆闻言,脸上的那点怒气一下就散得差不多了。
他顺着李洛的目光往仓库里面看了一眼,等看到里面那些男女老少以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路文件,额头上面很快就冒出了一层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