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陆长青从床榻上坐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院子里练拳。
他决定先补全自身术法的薄弱面。
“自己现在化丹境的灵力修为,加上强化后的灵剑和纯阳之火,已经能破邪道人的防,能在术法对轰环节不落下风,但也仅限于此了。”
“就像一个天生神力的壮汉,手里只有一根木棍。能抡人,但抡不死人。”
“现在自己就是,空有一身化丹境的磅礴灵力,却没有足够的手段把这身灵力转化成有效的杀伤。”
这个短板在之前对阵同境界甚至低境界的敌人时还暴露得不太明显。
因为那时候他可以用武道的拳脚和灵剑来弥补。
但面对邪道人这种术法型精英怪,对方根本不给你近身的机会,从头到尾都在用血煞法球远程压制。
这时候术法池太浅的问题就被无限放大了。
他需要更多手段。
不只是多一两门术法,而是需要一整套能够形成配合、能够在不同战况下灵活切换的术法体系。
他起身推开屋门。
轻云已经在院子里练完了两趟功。
她听到开门声便抬起头,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轻云,你可知晓一些凝液境以上能用的法术?”
“最好五行皆具的那种。”
轻云眨了眨眼,当即知晓陆长青什么意思。
她点点头:“有的少爷,虽然我不会,但这些东西,我当初的传承里都有。”
她把软布叠好放在石桌上,站起身,从腰间解下符袋,又从屋里抱出一个小木匣,把所有存货一字排开。
她拿起符箓,一枚一枚地摆在石桌上,边摆边介绍。
“锐金术,凝液境可用,以灵力凝聚金行之气化作锋刃,穿透力在同阶术法中首屈一指。”
“木行的藤缚术,凝液境可用,以木行灵力催生藤蔓缠绕敌人,藤蔓的韧性和数量取决于施术者的灵力厚度,以化丹境的修为催动,足以同时束缚多个目标。”
“水行的水牢术...”
“火行的炎爆术...”
“土行的岩铠术、岩刺术...”
“这些,我虽然大部分还没本事施展,但口诀和手诀都记下来了。教给少爷完全没问题。”
“再通过符箓,观摩它们法术灵力的运转,以少爷的天赋,应该很快也能学会。”
陆长青看着摆在石桌上的符箓,感受着它们透露出来的灵力,满意的点点头。
“好!”
这时候,陆长青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道:“除了五行法术外,还有驱邪的雷术。”
“破灼炎的冰术吗?”
轻云再次颔首:“有的少爷!有的!”
“雷击术...”
“冰棘术...”
轻云再次仔仔细细,不急不缓的和陆长青分别介绍了这些术法的作用和效果。
在了解完具体信息后,陆长青脸上露出满意笑容。
“够了。”
陆长青将七枚符箓依次排开,神识逐一扫过符面上的符文脉络。
结果不等他细心揣摩,金手指的字迹便不断闪烁跳动。
【命主接受凝液境道修传授锐金术,是否修习?】
【命主接受凝液境道修传授藤缚术,是否修习?】
【...】
【...】
看着眼前的字迹,陆长青更是欣喜若狂。
这就是金手指!
不开,怎么能算是挂?
全部修习!
八门新术法的口诀、手诀、灵力运转路径如同烙印般刻入神识深处。
每一种术法的核心原理、适用场景、灵力消耗比例、与已有术法之间的配合可能性,都在金手指的辅助下被瞬间吸收消化。
“呼——”
陆长青眼眸闪烁,只觉得脑海中多出来的信息,非常充实。
“已经学会了。”
“那为了更好的发挥...”
“接下来的事就是练!”
...
...
时间一晃,十天过去。
这十天里陆长青没有再去太古遗迹,也没有出过陆家大门。
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消化这批新术法上。
轻云把每门术法的细节拆解给他之后,他便开始一门接一门地练。
练到第三天,八门新术法全部入门,金手指面板上齐刷刷地多了一排新字。
练到第五天,冰棘术和水牢术率先突破到熟练层次。
这两门术法可以配合使用,水牢困住目标后冰棘在水牢内部炸开,杀伤范围被水牢约束反而更加集中。
练到第十天,所有术法都已经能在实战中做到心念一动便掐诀释放。
不需要再像以前释放劲风术那样,老老实实走完整个手诀流程。
这一日傍晚,轻云从偏房里泡完药浴出来,推开屋门,就被院子里的景象震了一下。
陆长青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
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一门一门地挨个展示,而是把所有新术法串联成了一套连招。
右手微抬,岩刺术——
一根尖锐的岩锥从他脚下三尺外的地面骤然突刺而出,角度刁钻,从下往上斜斜刺出。
不等岩锥完全静止,他左手已经掐完了第二个诀,藤缚术——
绿藤、赤炎、冰棘...
诸多异象闪烁。
最后,一道手臂粗的湛蓝雷光已经从天而降!
“轰——”
雷击精准地劈在地面,院子里腾起一团小型的蘑菇状烟尘。
烟尘散去,地面上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坑底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轻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浅坑,沉默了两息,然后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少爷,你再练下去,咱家院墙得重修了。”
“上次是墙,这次是地。”
陆长青收住手,忍不住笑了。
“待会去让二娃找下工匠,这都是小事!”
看向周围的坑洞,陆长青眼眸闪动,尽显狂喜。
以前他释放法术,频繁了,就会感到体内灵力亏空。
但他体内的灵力仍旧充沛。
这就是化丹境和凝液境的区别。
品质和数量,化丹境都碾压凝液境!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丹田中灵丹稳定输出的灵力流。
几门新术法,这个术法池的深度,已经足够应对绝大多数战况了。
“不练了。”他收回手,“够用了。”
陆长青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陆月推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道袍,一身素色便装,头发也只是随意挽了个髻,脸上带着几分赶路后的微红。
“小弟。”她进门便开口,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关于阵法的事,府城那边,会来一个人!”
“疑似困住爹娘的阵法,有解法了!”
陆长青眼神一亮,“二姐,细说!”
轻云给陆月倒茶。
陆月接过茶碗灌了一口,气息稍微平复了些,才继续说道:
“是师傅以前结识的一位阵法师,姓柳,叫柳青鱼,府城人,专攻困阵和封阵。”
“他在府城镇魔司挂了个客卿衔,不拿俸禄,但能调阅镇魔司的案牍。”
“前些日子我托人往府城递了信,辗转了好几道关系才联系上他。”
“今天早上收到回信,人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就到黑山县。”
“镇魔司的客卿?”陆长青对这个身份有些意外。
府城镇魔司是镇魔司的下属机构,能挂客卿衔的人,哪怕不拿俸禄,也至少有一项专精到能让官府破例的本事。
“对。”
“困阵这种东西,一般的道修接触不到,更别说专精了。”
“柳先生在这行干了半辈子,府城周边几个县城的封阵有好几处都是他主持布置的。”
“爹娘那个阵法,我托人把树桩上的符文拓了一份捎给他,他看了之后回信说能破。”陆月将茶碗放回石桌上,表情却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放松,反而沉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不止是爹娘失踪了。”她的语气压低了半寸,“县城里许多武馆、家族里的好手,尤其是三境以上的,最近都没了消息。”
陆长青一听,本来因为阵法能破的消息而开心的笑脸,也再次缓缓沉了下来。
“不止爹娘?许多三境都没了消息?”
他心头有些吃惊了。
因为这样的话...
那就说明,万仙军已经时刻准备动手了!
陆月点点头:“赵家药铺的赵大先生,换血境,半个月前出城去府城进货,到现在人没回来,货也没到。”
“刘家武馆的刘教头,换血境,十天前说去邻县给一个老朋友贺寿,结果那老朋友派人来问怎么人还没到。”
“两边一对,人是在半路上丢的。还有几个与陆家交好的供奉,凝液境到换血境不等,都是在这半个月内先后出了城,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陆长青眼眸怔怔。
“甚至县令大人,自半个月前去府城述职,到现在都没有消息。”陆月的声音又低了半分,“不是正常的上任交接。府城那边派人来问过,说县令根本就没到府城。”
“他是在去府城的官道上失踪的。”
半个月前。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半个月前正是秦源的灵符在全县城大规模发放的节点,也是他刚突破换血境前后。
三境以上的高手,说白了就是黑山县的高端战力,平时分布在各个家族和武馆里,各有各的营生。
如果只是一个人失踪,可以当成意外;
两个人失踪,可能是巧合;
但这么多三境高手在半个月内集中失踪,这不可能是巧合。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迷踪林那片刻着符文的树桩。
那个困阵覆盖的范围,比黄虎探明的要大得多。黄虎的人只搜了外围,进不去阵门。
如果不止是爹娘,还有其他三境高手也被困在里面。
那布阵之人的目的就不仅仅是“困住陆霸夫妇”这么简单了。
这是要把整个黑山县的高端战力一网打尽。
全困住,不杀,因为困住比杀了更有用。
人困在里面,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就会一直找、一直等、一直消耗人手去搜寻。
而在这个过程中,秦源的灵符在县城里毫无阻碍地铺开。
陆长青沉默片刻,将茶碗放回石桌上,瓷器碰在石面上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没事,好在明天人就能来!”
“等明天。”
“府城来的人一到,就破阵。”
“嗯。”陆月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在清风观待了这些年,师傅不在,大师兄是个披着人皮的邪祟,师弟师妹们被灵符折腾得不成人样,她能做的只有硬撑。
现在小弟站了出来,府城的援手也到了,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算轻了几分。
姐弟俩又聊了几句清风观近况和陆日的伤势恢复情况,陆月便起身告辞。
她还得回清风观,今晚秦源有场法会,她必须在场,不能让它起疑。
...
...
翌日,天光还没亮。
陆长青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翻身坐起,轻云已经先他一步披上外衣,快步去开了院门。
片刻后,陆二娃满头大汗地冲进院子,脸色煞白,气息都来不及喘匀。
“三少爷!府城来的那个阵法师!被袭击了!在城外!”
陆长青眼眸一凝。
他腾地站起身,外衣都没来得及系好。
“具体在哪?”
“县城外东边不到十里的官道上!周武捕头已经带人去了,驻兵校尉李春也去了!”
“但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围攻的妖人数量不少,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周捕头他们快要顶不住了!”
“来报信的是个驻兵,骑马来的,马都跑吐了!”
陆长青一把抓起外衣披在身上。
府城来的阵法师是他破阵救爹娘唯一的希望,等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懂困阵的,如果让秦源的人在半路上就把人截杀了,那之前的等待全白费了!
他不知道秦源是怎么得到消息的,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扭头看了一眼轻云,轻云已经将本命灵剑从口中吐出握在手里,朝他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走正门。
正门太慢了,从独院到大门口要绕好几条廊道。
陆长青单手揽住轻云的腰,百鬼照神步全力施展开来,整个人如同一道暗影从院墙上翻了出去。
脚尖在街对面的屋顶上一点,瓦片碎了两块,人已经跃出数十丈。
每一次腾空都能在空中滑翔近百步的距离,脚尖再点,再掠,几个纵跃便出了东城门。
城外官道。
周武手中的刀已经卷了刃。
他右手的虎口在上次巷弄里被血僵堂堂主震裂的旧伤还没好利索,此刻又被新伤叠了上去,整只手掌都被血浸透了,刀柄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带来的人已经倒了四个,剩下的几个捕快正背靠背缩成一圈,把受伤的同伴围在中间,挥刀的频率越来越慢,刀口上全是缺口,每一刀砍下去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从妖人的骨头缝里拔出来。
围攻他们的是一群穿着寻常百姓衣物的妖人。
男女都有,老少都有,乍一看和街头巷尾的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区别,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挎篮子的农妇,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学堂儒衫的半大少年。
但他们的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亢奋笑容,和那些贴了秦源灵符的百姓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这些人的亢奋笑容已经被异化到了极端的程度,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只有一片空洞的暗粉色光芒。
他们攻击起来完全不知疼痛不知恐惧,被砍掉胳膊还继续往前扑,断口处没有流出正常的红色血液,而是一种黏稠的暗粉色浆液,散发着甜腻的腥臭味。
被捅穿肚子还张着嘴要咬人,有一个捕快被咬住了肩膀,硬生生被撕下一块肉来。
他们不是在被灵符抽取精血,他们是被灵符彻底控制了心智,已经变成了欢喜堂的人形兵器。
驻兵校尉李春站在官道另一侧,手里攥着一杆丈二长的铁枪,枪尖上还滴着血。
他的军袍下摆被撕掉了一大块,左肩的铁甲上有一道被利器划出的深痕,头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掉了,露出下面一张方正粗犷的脸,脸上混着汗水和血水。
他带来的驻兵虽然都配备了制式刀盾和简单的合击兵阵,但人数太少。
他这次只带了一个什的兵力,十个人。
面对眼前这群数量近百、悍不畏死的妖人,合击兵阵也撑不住太久。
阵型已经被冲散了两次,又被他硬着头皮重新集结起来,但每次重新集结都意味着有一个士兵被拖出阵型。
现在还能站着的士兵只剩下六个,其中两个明显在强撑,腿都在抖。
“他娘的。”李春一枪贯穿一个扑上来的妖人胸口,枪尖从后背透出半尺,暗粉色的黏稠浆液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抬起军靴一脚把尸体踹开,抽空对不远处的周武喊了一声,“老周,这帮疯子还有多少?”
周武一刀削掉一个妖人的半边肩膀,后退半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住了他半边视线,他眯着眼扫了一圈官道两侧还在不断从树林里涌出来的妖人,骂了一声。
“不知道!越打越多!我这边又冒出来七八个!”
他吼完又挥出一刀,刀刃砍在一个妖人的脖子上,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他索性松开刀柄,一拳砸在那妖人脸上,然后迅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掉的短刀。
李春正要回话,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从城墙上掠了下来。
速度太快,以他练骨境顶峰的目力也只捕捉到了一抹残影。
那残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滑翔了一段距离才落地。
他本能地攥紧枪杆,以为是新的敌人。
然后那道身影已经落在了官道正中央,落地的瞬间脚下没有半分声响。
身形挺拔,面容清俊,外衣只披了一半,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紧跟着落下来一个穿着利落短打的女子。
面容柔美但眼神凌然,右手指尖上悬着一柄只有巴掌大的灵剑,剑身寒芒流转。
陆长青没有回头。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朝妖人群中轻轻一握。
冰棘术。
空气中凭空凝结出无数细密的冰晶,在妖人群中轰然炸开,化作数十道尖锐的冰棘,从各个方向同时贯穿了七八个妖人的躯体。
冰棘入体后没有消散,而是继续生长蔓延,将这些妖人牢牢钉在原地,让他们动弹不得。
有几个妖人还在挣扎,想要扯断冰棘,但冰棘的根部已经深深扎入地面。
他们越挣扎冰棘就越往里钻,疼得他们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嘶嚎。
“陆长青!?”
周武瞪大眼睛,认出那道身影之后猛地大笑出声,笑声嘶哑但畅快,
“你小子!老子差点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了!你别管我这边,先去护住那辆马车!”
“马车里是府城来的阵法师,这帮杂碎就是冲着他去的!”
陆长青没有答话,目光已经扫到了官道旁那辆被几面盾牌护住的马车。
马车周围横七竖八倒着几个妖人的尸体,看位置是想从侧面包抄马车,但被驻兵拼死拦下了。
车帘紧闭,车窗里透出极淡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缩在车厢里。
人还活着。
他心头那块石头落了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左手掐诀,雷击术。
一道手臂粗的湛蓝雷光从他掌心中劈出,精准地穿过那几个被冰棘钉住的妖人,在人群中炸开。
雷光所过之处,妖人们浑身剧烈抽搐,身上冒出一股股暗粉色的烟雾。
是欢喜堂留在他们体内的灵符之力,正在被雷击术强行驱散。
雷克阴邪,麻痹效果对于这些被灵符控制的妖人来说格外致命。
烟雾散尽后,那些妖人便如同被剪断了线的木偶。
一个接一个地瘫软在地,四肢还在抽搐,但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他右手再次掐诀,炎爆术。
一团炽白的火光在官道左侧涌来的第二批妖人群中轰然炸开,火舌席卷了方圆数丈。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妖人直接被爆炸的气浪掀飞,身上的衣物和皮肉同时燃烧起来。
惨叫声和火焰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传得格外远。
不等炎爆术的火光完全消散,他左手往地上一按——岩刺术。
官道右侧的地面骤然裂开,三根尖锐的岩锥从不同角度同时突刺而出,将几个试图绕后包抄马车的妖人从下往上贯穿。
岩锥穿透他们的身体后继续生长,把他们架在半空中,让他们手舞足蹈地挣扎着,却怎么也够不到地面。
整个过程不到盏茶功夫。
从冰棘术起手到锐金术收尾,每一门术法之间衔接得行云流水,没有一次掐诀的间隙超过一息。
五行轮转,冰雷交加,三十几个让周武和李春两个久经沙场的老手都险些翻车的妖人,在他面前就跟纸糊的似的。
剩下几个还没断气的也被随后赶到的轻云用本命灵剑一一补了刀。
剑光闪过,妖人的咽喉上多了一道极细的切口。
暗粉色的浆液还没来得及喷出来便被剑身上的纯阳符力烧成了焦黑的雾。
李春手里还攥着枪杆,但已经忘了刺出去。
枪尖杵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官道中央那个还在掐诀收尾的年轻人。
他这辈子见过的高手不少,驻兵营里就有换血境的教头,府城述职时也远远见过化丹境的修士出手。
但那些高手出手的时候都是一招一式、一板一眼的,哪有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五行术法轮着放。
冰棘还没散完雷击就下来了,雷击还没打完炎爆术就炸开了。
中间几乎看不到掐诀的动作。
好像每一门术法都已经熟练到心念一动就能瞬发的程度。
化丹境。
这个修为,别说黑山县,放在府城也绝对算得上一把好手。
可眼前这张脸分明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秀,看着比他手底下最年轻的新兵蛋子也大不了几岁。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武,发现这老捕头正靠在卷了刃的刀上喘粗气,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老周。”李春的声音有些发干,“这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陆家三少?那个陆长青?”
周武用刀撑着站起身,把卷了刃的刀插回刀鞘,从地上捡起一块不知道是谁掉的破布擦着手上的血。
他抬头看了一眼还在补刀的轻云,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正在用神识扫视周围有没有漏网之鱼的陆长青,嘴角扯了扯,眼皮抽动。
他明显察觉到,陆长青比他之前见到时,变得更强了。
“就是他。”
“我之前跟你说你还不信。”
李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陆家三少的名头他当然听过。
不是因为他关心什么世家少爷,而是因为他手底下的兵也会嚼舌根,营房里值夜的时候闲得没事干,什么都能聊上几句。
陆家三子有龙有凤还有犬,陆日是把生意撑起来的好手,陆月是清风观观主的亲传弟子。
只有那个老三是个躺在丫鬟腿上吃花酒的废物,修道不成练武不就,被邪祟上了身差点死在床上。
上次周武跟他喝酒时提了一嘴,说陆长青突破了换血境,把血僵堂堂主的脑袋给锤烂了。
他当时也没太放在心上。
换血境而已,驻兵营里也不是没有。
至于打死血僵堂堂主,周武当时也说了,那是他和陆长青联手打的,不是单挑。
但眼前这个在三十几个妖人里来去自如、五行术法信手拈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所有人从绝境里捞出来的年轻人。
根本不是传闻里的那个废物。
换血境?
不对。
驻兵营里那几个换血境的教头,哪一个能有这种术法造诣?
道武双修!齐头并进!放眼府城,也是一把好手了!
周武用刀撑着站起身,把卷了刃的刀插回刀鞘,用力拍了拍李春的肩膀。
陆长青将最后一个妖人用冰棘钉在地上之后,收住手,五指微张,将悬在空中的灵剑收回心田。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妖人,确认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才转身走向官道旁那辆被几面盾牌护住的马车。
马车周围散落着几个妖人的尸体,看位置是想从侧面包抄马车,但被驻兵拼死拦下了。
两个驻兵倒在马车旁,身上都有不轻的伤,但都还有气,正被同伴扶着往路边挪。
车帘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
车帘猛地被掀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车里探出头来,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灰布袍,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脸上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煞白,花白胡子也在微微发颤,但那双眼睛却一点都不混浊。
锐利而清明。
此刻正怒气冲冲地瞪着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妖人,胡子翘得老高。
“反了!真是反了!”
柳青鱼从马车上跳下来,落地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
他一把扶住车辕站稳,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被冰棘钉住还在抽搐的妖人,脸上的怒气又旺了几分。
“老夫在府城待了四十年,还没听说过有邪祟敢在官道上截杀朝廷命官!府城官道!这是府城官道!”
“不是什么荒郊野岭的山匪小路!”
“在官道上截杀镇魔司的人,这是造反!这是明目张胆的造反!”
他越说越气,胡子翘得快和眉毛齐平了。
他转过身,从马车里掏出一枚铁灰色的传讯玉符,握在手里晃了晃,像是一个老学究拿着戒尺在训不听话的学生。
“等老夫回了城就给府城发文,不,给州城发文!让镇魔司派人来剿匪!定位剿匪!”
县城的人遇到截杀,第一反应是报县衙。
府城的人遇到截杀,第一反应是报镇魔司。
层级不同,底气的来源也不同。
柳青鱼不过是镇魔司一个不拿俸禄的客卿,就能在遇袭之后直接威胁要往州城发文。
这说明他在府城的人脉和地位,远比“客卿”这个头衔表面看起来要高。
对于现在的黑山县来说,这恰恰是最需要的。
秦源在黑山县的势力根深蒂固,县衙有县丞给它当掩护,清风观有它七年的布局,凭陆家自己的力量想把秦源连根拔起,不是做不到,但需要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秦源最不缺的东西。
它的灵符每多在百姓身上贴一天,就有多一天的供养。府城方面如果真能借柳青鱼遇袭这个由头派镇魔司的人下来,那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定位剿匪。
这四个字的分量,可比黑山县自己说“清风观大师兄有问题”重得多。
前者是朝廷认定的叛乱,后者只是地方上的纠纷。
一旦被定位剿匪,秦源连同它背后的欢喜堂就彻底失去了周旋的余地。
柳青鱼骂完,气也消了大半。
他收起传讯玉符,整了整被晨风吹歪的衣领,走到陆长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看得很仔细。
看了好一会儿,他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你小子很不错!”
“刚刚那番救命的手段,还有这次恩情,我记下了!”
“陆长青...你姐已经把情况和老夫说明。”
他顿了顿,然后给出承诺,“老夫欠你一条命。”
“等回了成,先稳定一番,我研究一下那阵法。”
“困住你爹娘的阵法,我必帮你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