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诸位也看到了,鲁某是去那养元堂买山参的,买这东西有两个作用。
一是想给自己吃,虽然年岁不小,但贼心不死,还想试试能不能练武,尤其是今天看到你们。”
季流云眼睛扫过眼前诸人,面上感慨道:
“若是能再打熬一下身体,哪怕学个三招两式防身也好,毕竟我这个年纪,气血亏空,不补不行。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家有个小子,实不相瞒,他从小体弱多病,光是治病都花了大半家财。
我是想买这山参给他吊命用的,我看到诸位手里刚好有,说起来有些为难,不知道可否卖我呢?”
几人面面相觑,季流云大手一挥:
“放下,我虽然出不了一百二十两的高价,但绝不会让诸位吃亏。”
说着就开始掏钱。
凌未风瞪大眼睛:“鲁大哥,别这样说。
这山参在我们手里根本没用,卖也卖不出去,要不就嘶......”
楚昭南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瞥了眼易南珠。
那意思很明显,大师姐都没说话,你先咋呼什么。
几道目光同时看来,包括季流云,易南珠沉吟一二,眸子里忽然闪出几分光彩,笑吟吟地道:
“鲁大哥诚心待人,我们自然也不该吝啬,更何况是救命的事,这几只野山参我们拿着也没用.....”
她从背后行囊中数出一、二、三、四、五、六、七根,季流云的眼睛登时亮起来。
“不如就直接送给鲁....”
易南珠忽地住嘴,像是才想起什么,一拍脑袋:
“呀,抱歉鲁大哥,我忘了一件事。
我们天山老山参药力太强,别说令郎长期患病,就是一般的八九品武夫也受不住的。
你以前没练过武,虚不受补,更别说病人,拿去反而坏事。”
说罢,她摇着头又把行囊关上了,季流云扯了扯嘴角:
“呃....不碍事,我拿回去切成片,慢慢炖汤喝也行。”
“切成片更不行,药力流失太快,反而浪费。”
季流云一时语塞,易南珠突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唇角微弯,道:
“这样吧,我刚好想起,我们师门中有一门特殊的炼药之法,可以让山参的药力一点点透出来。
既补身子,又不会太猛烈。”
凌未风眨了眨眼睛,有些懵,几次想开口都被楚昭南按下了。
季流云眯了眯眼睛,眼里不禁带起一丝促狭之意,倒想看看这女侠葫芦里卖什么药,于是笑了起来:
“那这门炼药之法,想必不会随便给我吧?”
“哪儿的话,鲁大哥以真心待我们,一门炼药之法算得上什么,不过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易南珠笑颜如花,最后几分落日的光照在她脸上,飒然之余,竟有几分小狐狸似的慧黠:
“要不请鲁大哥告知住所何处,我们改日整理在册子上,再一起送过来?”
季流云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那鲁某就却之不恭了,我家住在京都北庄,这几天我应该都在。
来的时候多找一找,嗯....应该能找到我....”
说着话,他却见易南珠将那一整个包裹都塞了过来。
季流云眉头一扬,有些意外:
“不是说改日送来吗?”
“本来也是卖不上钱的东西,只希望鲁大哥不要嫌弃。”
易南珠嘻嘻一笑:“只希望等明天我们过来送册子的时候,鲁大哥还在。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哦!”
季流云伸手接过,手指掂了掂,隔着布囊都能触到山参的长条轮廓,分量都还不轻。
他呵了一声,将身上大半的钱都掏出来,有些神色难言地道:
“这些钱不多,但应该够你们在京都生活一段时间了,说实在的,鲁某感激不尽.....”
虽说最开始的理性上,只是想忽悠到这一批山参,但真看到这伙年轻少侠因为一饭之情,就把东西全给自己的时候。
高兴上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和触动。
凌未风终于逮住机会,大声抢答:
“这钱不能收!”
季流云瞥他一眼,心说这货也太愣了,摇头道:
“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别争了.....”
“我们自会想法子赚钱!”
凌未风直接打断,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手中长剑,突然嘿嘿一笑道:
“而且拜鲁大哥所赐,我刚刚已经想到一个好办法了。”
季流云愣了愣,“行了,再不拿钱,你们今晚上都没地方住了。”
他笑着摇摇头,身上还有些零散铜钱,掏出来一并给出去。
“不,真不能....”
“拿着吧,不然占这么大一个便宜,鲁某脸上真是臊得慌。”
季流云的语气也并未加重,眼中忽然间似有一阵湛湛神光流转,无形间让几位少侠有种无法再推辞的感觉,只得收下。
易南珠抿抿嘴:“那就谢过鲁大哥。”
其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挂着点不自在,好像占便宜的是他们一样。
凌未风还在咕哝这山参老家地里随便挖,不值这么多钱之类的话,楚昭南拽了他一把,拉着几人大声道谢。
季流云心里这才舒服了一些。
约定了明天下午再见,就在此处分别。
季流云转身往回走。
京都的秋天黑得很快,天色将暗未暗,沿街已挂出来几盏灯笼,光晕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
他走得不快。
脑子里还在转着刚刚的画面,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前世今生,季流云看到的都是个利己浑浊的社会。
人人都在拼命为自己捞好处,恨不得十八般武艺齐出,明明还在笑脸相迎的,或许底下就冲你拼命捅刀子。
而青年人最可爱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
可以说他们好骗单纯,清澈,甚至愚蠢,但换个角度,这份直率纯良的心性,也正是人间该有的光。
而最讽刺的是,那些个后来丑态必现之人,或许曾经也是这样的青年。
吃别人一碗饭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受一点恩就恨不得涌泉相报。
“或许这才是江湖?”
季流云被风吹得眯起眼睛,诸多感慨涌上心头。
初心如此珍贵,可人走着走着就会变了样子。
而他的初心又是什么?
他还有很漫长的时间要活,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这是一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
季流云拎着那一布囊山参,踏着落日晚风,走得步子摇晃。
有些许情绪涌上心中,想不清也理不断,许是先前的酒劲终于上头。
他也懒得再想,张嘴哼出一道咿咿呀呀的调子来。
“天涯晴雪多少爱,江湖夜雨是非愁.....”
“江山父老能容我,不使人间造孽钱....”
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不知不觉间,一丝清淡意韵,如春冰化雪,缓缓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
饭堂二楼。
独门包间,饭铺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脖子三层富贵肉,身上锦服锻面柔。
这平日里街坊左右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正满脖子汗,小心翼翼地陪在一边,长时间的假笑让他脸颊都开始发酸。
却又不敢不笑。
他面前坐着一桌人,正踩着凳子椅子推杯换盏,大呼小叫地喝酒划拳。
“哥俩好啊!四季财啊!”
“五魁首啊六六六!”
“喝!哈哈,我就说你不行吧....”
从他们喝多了脱下来,扔在架子上的衣服来看,这是一伙肃卫司缇骑。
缇骑,在肃卫司中只是干活的力士,但光是前面的那个名头,这两年足以让京城人士闻风丧胆,大气不敢出。
更别说今天这里面,还有一个总旗大人。
掌柜的见无人注意自己,嘴角慢慢放下来,抽空抬手,揉了揉脸颊的肌肉。
立刻就有一道目光冷冷落他身上。
掌柜的心一抖,嘴巴赶紧又提上去了,他像个皮球似的连滚带爬钻到那人身边,谄笑道
“爷,有何吩咐?”
此人是总旗,也是这伙人中官最大的一位。
刘铁站在窗边,手指微微掀开帘子,专注地望着下头,头也不回地道:
“刚刚在楼下吵的那些人是谁?”
这二楼靠窗,视野绝佳,透过窗边竹帘,能清晰看到下头的街景。
掌柜苦着脸道:
“爷,我不知道,他们也是头一次来我这吃饭,应该是一伙外地来的毛头小子。
一看就没见过什么世面,是不是他们吵着您了,这样,今天的饭钱算我请的.....”
刘铁转过头来,略显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
掌柜一下住嘴,后背的汗越出越多,像层泥巴似的贴在身上。
他上个月还听说,某位同行因为肃卫司大人来吃饭的时候,有一道菜做得不合胃口,结果第二天就被关门查封。
没几天,那间饭堂主人就换了名字。
他刚刚怕惹到这伙大爷,特意赶紧让店小二把楼下那伙人轰走了。
既不想他们惹麻烦,也不想自己惹麻烦。
没想到还是被记上了,掌柜的心里一颤一颤。
刘铁也不说话,慢腾腾地走回来,这间包房颇大,除了吃饭的桌子还有专供休息的椅子。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手指点动膝盖,若有所思道:
“外地来的啊....”
有人扭头问他:“刘哥,有情况?”
“没,你们玩你们的。”刘铁笑呵呵地摆手,脑子里再闪过刚刚那布囊里的东西。
野山参。
刘铁已经在肃卫司呆了两月,各种孝敬,查抄,这段时间他见识大涨,经手过不少好东西。
所以刚刚一眼认出,在那伙年轻男女手中的,是至少百年的老参。
一株就足以把一个八品武夫的气血从亏空补到充盈,绝对属于宝药。
在肃卫司里,以他的位置,只有立功才有机会被赏赐一根。
但那袋子里足足七根。
刘铁的喉结动了一下。
入肃卫司这么久,他自认自己还是有原则的,比起许多同僚来说,至少他现在出门吃饭还会给钱,也没有见什么东西都抢。
但一想到刚刚那一幕,他心里就越发不痛快了。
这么好的东西,落在几个愣头青手里,跟喂猪有什么区别?
要是这东西是他的,意味着他能气血大增,意味着他的实力也会突飞猛进。
意味着也能在肃卫司中平步青云。
想到这里,刘铁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之色。
那姓白的,不过是仗着家世好和早一点进来的资历,竟敢当众那样呵斥他,凭什么.....心里有一股子火越烧越烈,让他不自觉攥紧拳头,脸色阴沉。
这时,有人大声叫他:
“刘哥,你发什么愣呢,我说你也不嫌热,还穿着那衣服干啥,赶紧脱了来和兄弟们玩两圈啊!”
刘铁陡然回神,脸上的阴沉一下散去,还是笑着摆手道:
“不了,兄弟们玩开心就行,今天都算我账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灰褐色的飞鱼服,腰牌,配刀俱在,一身精致的暗纹。
这身衣服,他除了睡觉,从不脱下,要是能再上一个台阶,就能换成更漂亮威风的红色。
心底越发痒痒难耐了。
“要不想个什么办法.....刚刚那男子看着不是武夫,拿下不是问题,但也说不准有什么风险......”
刘铁的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
而此刻除了他,这地方还有一个人同样没脱衣服。
李二牛。
他正无所适从地站在角落里,按刀而立,姿态板正。
既不跟人说话,也不喝酒。
与此地的乌烟瘴气显得格格不入。
刘铁目光落在他笔挺的制服上,上下打量,脸上忽然绽出一抹笑容来:
“正好二牛在啊,走走走,跟我出去一趟吧。”
李二牛愣了愣,蹿过来兴奋地道:
“哥,有案子要查吗?”
他在这地方都快憋出病来了,别人看他不顺眼,他看别人也是。
他不觉得喝酒划拳有什么好玩的,不如回去修炼,再不济抓几个贪官也行。
“出去说。”
刘铁含糊一声,跟屋子里的几人扯了个借口打了招呼,难得把自己的一身飞鱼服也脱下来,放在里头。
等关上房门。
刘铁转过身来,脸上带笑,开门见山道:
“二牛,我现在有个平步青云的买卖,你做不做?”
李二牛愣了一下:“哥,你什么意思.....”
刘铁自顾自地道:
“哥也不瞒你,刚刚楼下有一伙不知轻重的外地人,手上有起码七根百年份的山王参,而那些山参却白白送给了另一个人,”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呐.....”
刘铁叹息,“放在这些屁民手里,岂不是糟践天物,你正好穿着这身衣服,跟我一起去把东西拿回来。
拿回来我们兄弟俩平分,你最近练功长进很快,正是需要补身子的时候,这一根下去,起码保你到九品圆满。
到时候,我跟上面说说话,我上去了,这总旗的位置不就是你的.....”
李二牛一声不吭。
他不傻,自然听懂了刘铁的意思,这说白了,不就是抢么。
而且还是特意脱了自己衣服,让他来抢!意味着有锅也是他来背!
刘铁见他不接话,语气也慢慢冷了下来:
“二牛,你可是我从牢里带出来的,别忘了你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当初季流云是找我喝了一顿大酒,苦着喊着求我一通,我这才勉强答应带你走。
你这么不求上进,对得起我么,对得起他么?”
李二牛登时脸色都开始涨红: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至少不能平白无故直接抢人啊,而且他要是报官呢....”
“什么叫平白无故!”
刘铁呵斥道:
“一根山王参起码上百两银子,凭什么在一个屁民手里。
民间私藏大额异宝不入册报备,以偷税论处,来历不明之物,视同盗赃。
你我身为肃卫司之人,过去盘问几句,查验一下来源,合情合理!
他若拿不出购契,东西就是赃物,充公入册,天经地义!”
刘铁盯着李二牛冷笑不止:
“二牛啊二牛,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已经学会了忘恩负义这一套,行,你要实在不愿意。
那就在这呆着,我去叫其他人。”
说罢就要转身。
“别.....”
李二牛伸手拦他,终于是叹了口气:
“别说了,我去就是。”
他连哥也不想叫了。
只是心想,要是他去的话,还能控制一下局面。
至少不能让那个倒霉蛋平白无故就“冲撞了公差”。
刘铁抖了抖根本就没想迈出去的脚,满意地露出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