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可谓是借之前话头发难,直指佛经要义根本,刁钻至极。
回答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但一个出口不慎,被此地旁人听了传出去,便是折损佛门声誉的大事。
诵经声停顿下来,不少老僧皱起眉毛,面露担忧。
而众多视线的焦点,不空法师如一尊雕塑静坐,油灯的光披在他身上,金光灿灿,宛如一层裟衣。
这位年轻僧人颂了声阿弥陀佛,声线平和悠远地道:
“正如贫僧先前所说,鲛人既为有情众生,那自然该遵循法理正义。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佛说因果报应,循环不爽。
杀人造业,自食其果,理所应当。”
“而且还有一点。”
不空法师抬起头来,直视老白,唇边浮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微笑:
“白大人有没有想过,鲛人为何袭扰村落,这份因又在何处。
若有人断其生路,毁其巢穴,杀其幼崽。
鲛人上岸报复,又该算的业和果?”
话音落下,诵经声再度响起。
木鱼迅疾敲击,咚咚响亮,似带着几分得意,先前凝滞的气氛如春水化开。
老白一时语塞,脸色微微冷下来。
好个舌绽莲花的贼秃!
他绝不相信,这伙人真就是想进狱中念念经这么简单。
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自己不通佛理,能捣鼓出这么几句已经是绞尽脑汁,却被这贼秃三言两语,轻轻巧巧地挡回去。
要是再继续发难,恐怕就是自己自取其辱了。
“也不知道上面为什么同意这群秃驴跑京狱来。”
老白心里直犯嘀咕。
而从面上看,更抓不住什么把柄了。
这经幡一扬,长明灯点上,诵经阵阵环绕,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这狱中的阴煞之气似乎确实淡了许多,周身血液温热,暖洋洋的一股热流化开。
老白忽然打了个哈欠。
却在这时,僧阵的末尾,高高响起一道嗓音。
“法师此言,在下觉得不妥。”
老白一抬眼睛,诧异地看去,见到居然是那名叫季流云的狱卒缓缓走来。
面上三分笑意,不轻不重,步子徐徐,也不急不缓,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潇洒从容。
老白眼睛一亮,正愁无计可施。
他一直觉得此人不太简单,但相比秃驴,季流云出现的时机太好,加上这一句话,便不自觉将其当做自己人。
嘴中笑道:
“季兄,快快前来。”
季流云走到前头,跟老白先打了招呼。
他心中已想明白。
与老白这样的人打交道,一味躲藏回避,反倒会更惹其疑心,不如主动出手。
他再微微低头,打量着不空法师这张俊脸,心中惊叹,要是前世,这样的长相,怕是能让女香客踏破寺庙门槛。
只可惜,完全没有武道修为在身。
季流云目光一扫,确认这群僧人都只是普通僧人,不是武道强人。
心道也对,不是这样的话,上面应该不会把这群人放进京狱这样敏感的地方。
不空法师略略抬头,嗓音似能让人心神和缓下来,轻笑着道:
“看来阁下定有什么高见,贫僧洗耳恭听。”
季流云点点头,直言道:
“法师,你们这立的什么阵,真能起到为京狱疏解煞气的作用?”
此话问得相当不敬,不少僧人脸上已有几丝愠怒之色。
诵经声变得又快又急。
老白看来一眼,欲言又止,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本以为能来个帮他破局的,没想到出口就这么愣。
不空法师脸上波澜不惊,嘴角依旧噙着一丝笑意,淡淡回答:
“贫僧之前与白大人说过,只要施主身具慧根,自然就知道是否有用了。”
季流云皱眉:
“那照法师这样说,什么样的人算是有慧根呢。”
“心中礼佛尊佛,见天地众生见我,便是有慧根。”
“那照这么说,心中不礼佛不敬佛的人,就是没慧根,入不了佛门,该下地狱了?”
季流云恍然:“原来佛陀站得比陛下还高,却比陛下还小气啊。”
不空法师难得一滞。
老白愣了愣,目中绽开快意,差点哈哈大笑起来。
此话绕开了佛门最难缠无解的因果循环论,从他们最为让人诟病的众生平等论下手,算是蛇打七寸。
不空法师脸色已经恢复平静,再不接招,只闭上眼道:
“施主能言善辩,正该入我佛门修渡。”
话音落下,宏大的颂唱声响起,木鱼疾如雨点,盖过一切说话响动。
老白冲季流云使了个眼色。
两人离开此地。
.....
季流云的独门小屋。
“我这儿也没什么好酒招待,只有一点清淡茶水,白大人不要嫌弃。”
“哪里的话,以前在江湖上风餐露宿,能喝一瓢清水都要念阿弥陀佛,哪儿有那么多讲究。
倒要谢过季兄为我解围。”
两人对桌而坐,谈笑风生。
都是场面上的高手,你说狱中趣事,我说江湖逸闻,一时间聊得热火朝天。
有之前之事铺垫,关系迅速热络起来。
只是那小黄狗过于热情,不断往老白腿上扑,用脚尖挑开几次都撵不走。
直让他有些尴尬。
季流云笑笑解围:“这小黄狗认熟人也认生人,许是白大人长相面善,跟我家小黄有缘。”
老白品了品这话意思,打眼瞧过来,目光微妙的一碰,顿时便明白自己之前进屋探查的事暴露了。
一时间,他眼中上下打量,神光变幻,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警惕。
“佩服佩服,没想到流云兄真人不露相,倒是白某班门弄斧献丑了。”
老白手指转动茶杯,轻笑:
“这样看来,流云兄这样的聪明人,向来小心谨慎,想必今天也不会无的放矢吧。”
季流云笑了笑,也不再绕圈子:
“我是想问白大人讨一样东西。”
“哦,请说。”
“一块石头。”
老白脸色微变,手指点着茶杯边缘:
“一块石头,你是指什么?”
“一块能安抚人心的石头。”
季流云眼神平和,隐隐带着笑意,老白的眸光却陡然锐利起来,如鹰隼一般。
连带着屋里的气氛也陡然紧张起来。
“你在盯着我?”
季流云笑了笑,伸手又为他倒了杯茶,白烟袅袅,香气扑鼻:
“我哪有这样的胆子。”
“说来也巧,我今天在狱中见到一个小孩,跟我说他身上东西丢了。”
老白剑眉一抬:
“哦,那小孩是?”
季流云面露惭愧:
“算是友人家的侄子,进来刚好撞见,我还吃了一惊,说这是怎么回事.....”
“你哪个友人?”
“是个酒肉和尚,俗名鲁达,法号智深。”
老白既然都来他屋中看过了,便不可能没查过他平日的迹象。
狱中人来人往,不少人也见过他和鲁和尚见面聊天,必然瞒不过去,还不如一次挑明说个清楚。
老白盯着季流云半晌,缓缓道:
“看来先前那毒药案,你知道些什么.....老实讲,要不是已经查实,此事是外头江湖凶人动的手,我还真要怀疑你了。”
话到此处,已算是摊开来说,却没有太多剑拔弩张的架势。
许是面前人气质的原因,给他的感觉真如清风流云,相处起来有股子如沐春风之感。
老白干脆放开了架势,大咧咧道:
“那你怎么断定这石头在我身上?”
他现在更好奇的是,一个小小狱卒,不过初入八品的实力,虽说在江湖上算个好手。
但哪来的底气,敢问自己要东西。
季流云抬手饮茶,笑容不变:
“小孩说入狱后石头还在身上,路上遇到了一伙僧人,后面就找不到了。”
“我想了想,一伙只会念经做法的僧人哪有这种本事,除非是传说中的盗圣。
今日一见,的确名不虚传。”
季流云说到此处,有些感慨地放下茶杯,语气寻常,笑着道:
“坦白说,一块石头算不得什么。
只是这块石头有些特殊,是小孩他爹留下的唯一遗物,我也算他半个叔叔,捱不住他央求,就厚着脸皮来讨了。
白大人要是实在喜欢也无妨,小孩性子善变,我回去哄一哄就好。”
这一刻,老白脸色突变,死死盯着桌面。
那脆瓷茶盏被轻轻放在桌上,却如热刀开黄油一般,无声无息,径直融进了桌子里,杯沿与桌面齐平。
而他面前之人,血气节节拔升,转瞬间居然超过了他自己。
竟有种如山河流转,无穷无尽的磅礴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