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宫，巍峨连绵的一片殿宇，飞檐斗拱，朱红漆柱，却显得冷清。
太子立在廊下，望着远处渐灰暗的天色，铅云涌动中，隐有雷声阵阵，土腥气弥漫而来。
竟像是要下雨了。
身后的王太监捧着一件简朴的披风上前，低声道：
“殿下，天凉加衣，不要坏了身子，法会诸位都在等着您，我们得出发了。”
太子已经年近五十，两鬓半百，面容清隽，身形偏瘦。
一双温润的眸子，没有上位者的威严，却有几丝历经世事的沧桑，放在外头，这份内敛柔和的气度，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笑了笑，接过衣服：
“走吧。”
太子转身登车。
马车并不华丽，外头刷了一层低调的灰漆，而帘子掀开，一双锐利如刀的眸子先刮过来。
马车里的人，竟是外界认为与太子水火不容的晋王。
晋王看上去比太子年轻许多，约莫三十上下，龙精虎猛，身姿笔挺，坐在车厢另一侧。
他未着华袍，反倒一身利落的武服，身形宽阔，腰间悬刀，内里还穿着一层软甲，气息雄浑惊人，显然是一位武道强人。
他身子前倾，一双眸子神光灼灼，透着猛虎般的警惕和几分天然而生的帝王威严。
见帘子掀开，太子进来，他先低低唤了声：
“大哥。”
太子看他，语气平淡：
“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吧？”
晋王习惯性往四周看了看，放下帘子，眼中的锋芒霎时收敛，多了几分兄弟间的熟稔，笑了起来：
“各方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神兵谷，青衣楼，西北剑塾……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势力，年轻一代的行走几乎都到了。”
太子点点头：“老的那几个呢？”
晋王手指搓了搓刀把，眼中腾起几分凶性，却遗憾道：
“神兵谷的老谷主、青衣楼的那位女楼主，还有西北那位剑塾之主，都没来。
我们安插在那些地方的谍子已经用了各种办法，就是没法让他们挪窝。
做得太过，也怕他们心生疑心。”
太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思索一会儿，再轻轻开口：
“佛门呢？”
晋王语气中透出一丝兴奋：
“三大佛寺，拢共一百四十七位高僧已经全数到京，已经安排专人监视。”
“如此便好。”
太子终于如释重负，闭上眼睛，手指揉搓着太阳穴，像是极为疲惫。
这张面相清淡且温和的脸，嘴里吐出的话却是如此石破天惊：
“到时候动手要利落，杀一批，放一批，诱一批，其中尺度，你来把握，只要让江湖上乱起来就好。”
晋王点了点头，目光里透出几分志在必得，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喷吐粗气道：
“放心大哥，里里外外都安排好了。
等法会上一动手，我的亲随军会把京城围成一个铁桶，别说人，就是宗师强者也别想杀出去。
这城里的各派天骄都会杀掉，放一批没脑子的回去报信。
接着还有我们安插在各州府的那些谍子，他们也会一起散布消息，将此事归结到江湖仇怨，甚至佛门的狼子野心上，好好的挑拨一下各宗关系。”
晋王勾起嘴角：
“到时候消息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的，这些人必定自乱阵脚。”
太子点头，神色放松了些许。
近些年来，随着父亲闭关不出，声息全无。
太多曾经对乾德帝敬畏甚至恐惧的人开始蠢蠢欲动，使出各种小动作。
越来越多的地方只知宗门，不知皇帝，甚至传出了宗门与大乾共治天下的言论。
朝廷对各方的控制程度开始逐年下滑。
太子只觉得这天下就像一个火药桶，他们兄弟二人坐在上面，惊悸难眠，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面就会蹿出一颗火星。
然后轰的一声，将他们周家的江山炸个粉碎。
与其如此，趁着现在底蕴尚可，父亲的积威还在，不如自己主动来做这个点火的人。
用一个那些人最关心的由头，一场宏大的盛会，将他们尽可能地吸入京城。
然后再借用晋王和太子的争斗名义，将此地结结实实地围起来。
所有人都想着看戏，等着太子和晋王二龙相争，渔翁得利。
殊不知自己就是餐桌上的戏肉。
只等此次事了，各方宗门会先被削弱一层力量，接着会互相猜忌，提防。
只要稍稍再从中煽风点火，那些江湖人士间便会再起仇杀风波，江湖大乱。
如此一来，便解了宗门坐大，甚至互相联合串通之忧。
到时候朝廷只需要隔岸观火，等差不多了出来收拾局面。
也许有聪明人能弄清真相，但那又如何？
独门独派，不成气候，如果有人想报复，正好再给他们一个马踏江湖的理由。
两难自解。
太子想到此处，只觉心里慢慢松缓下来。
说起来这么简单，可得多少年布局才能攒出这样的局面，其中耗费心力多少，不足为外人道也。
就在这时，晋王再次皱眉，似想到什么：
“但还有一点，大哥，佛门能答应我们，恐怕也有自己的算计和手段，可我现在还是猜不透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的，大概是如果父亲真不在世了，就回去徐徐图之，最后以宗门立国而已。”
太子脸上浮出一丝倦怠之意，轻声道：
“无妨的，此次事了，佛门会多出许多敌手，他们不是喜欢辩法么，去跟那些找上门报仇的人辩吧。”
车辆轻轻摇晃，坐在前头驾车的马夫是王太监，太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大伴。
他面白无须，五指细长如白玉，对车厢中传来的声音充耳不闻，而从身形晃动的频率来看，赫然也是一位大高手。
手指轻扯缰绳，便让马车如履平地在道上飞驰。
车厢中，安静了一会儿，太子轻咳两声：
“休息会儿吧，养好精神，毕竟待会儿你我还得再演一场戏。”
晋王脸上浮出笑容，既有几分自得，也有几分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
“咱们演戏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天下又有几人看得破。
要不是如此，这次也不能把这些狼子野心的东西全骗进京来！”
太子望着年轻气盛的晋王，笑了笑，眼中泛起一丝怀念和柔和之色。
世人皆知太子和晋王水火不容，二龙争斗多年，已闹到势不两立的地步。
可世人皆知的消息，往往是别人想让他们知道的。
世上真正少有人知道的是。
晋王从出生开始，就遭乾德帝厌弃，却是太子一手带大了他，教他牙牙学语，教他识文写字。
长兄如父这四个字，用在这里，刚好合适。
晋王岔开两条粗腿，手指点动膝盖，想起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便有些耐不住的激动。
他望向太子，眼中全是崇敬之色，咧嘴笑道：
“大哥，我真是佩服你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我就不行，从小我就是个莽夫。”
太子摇头失笑：
“不能这样说，许多都是老师的主意，包括从二十几年前，制造我二人不合的消息，送你去边军开始。
怕是在那时，老师就考虑到了今天的情况，真是神机妙算呐。”
太子口中的老师，自然是右相林庸之，素有奸相和毒相之称，朝中不少官员谈之色变。
晋王哼了一声：
“那老头还没死呢。”
太子嘴角上扬：
“还记恨小时候他让你背经文的事？”
晋王扯动嘴角，兴致勃勃，正要跟多年不见的大哥诉说当年旧情，忽见太子咳得剧烈起来，竟直接弯腰下去，用袖子掩住嘴巴。
等他咳嗽完放下来时，竟见袖子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晋王目光一紧，上去一把抓住太子的手：
“大哥，你的身体怎么样？”
太子苍白地笑笑，摇头：
“无碍的，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可惜我没有继承父亲的半分血脉，不然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他望向晋王，语气中泛起一丝郑重：
“阿蛮，等此次事了，就按我之前说的，我先登位，一年后便禅让于你。
我这身体撑不住几年了，不然此次也不用做得这么急，你要学的东西太多，要抓紧时间。”
晋王张了张嘴，终是无言。
他慢慢松开手，靠在车壁上，目光沉了下来。
沉默片刻后，冷冷开口：
“这次的事，总有人能反应过来的，以后天下还不知道会如何骂我们，残忍也好，血腥也罢，总归是道不好听的名声。
我在外头打了那么多年仗，手上不知道多少人命，再多点骂名又何惧来哉？”
太子怔了怔。
晋王两手按着膝盖，慢慢抬头，一身狂放桀骜的气度流露出来：
“大哥，我从小性子鲁莽，好杀好斗，你最是清楚。
我这种人，能守江山却没法坐江山，你让我带兵杀敌，我第一个上绝无二话。
可你要让我每日听奏折，看批文，天天听那些个文官互相吐口水，权衡朝堂人心，阿蛮实在是有心无力。”
晋王说到此处，苦笑不已：
“小时候爹就说过，他若不在，这江山就得我们兄弟俩一起守着，毕竟我们同出一胞，天下再不会有谁跟我们是一条心。
等此次事了，阿蛮就带兵游历山海，去给你找能延寿的宝物，谁也不能叫你死去！”
话到最后，晋王的语气中已经透出让人胆寒心惊的杀气，如一头盘踞此地的怒目猛虎，森然而道：
“大哥，如果爹真的不在，这世上就只剩你和我了，我们兄弟都要活着！我们谁也不准死！谁也不准！”
“我们要让这天下在手中百世不衰地传下去，让后世都传颂我们的名声，叫我们长生皇！”
外头雷声轰隆一滚。
狂风呼啸，声色凄厉，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天大雨大，雾气茫茫，像是翻滚一条白纱。
太子望着年轻力壮的晋王许久，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