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引二重,种莲,成。”
屋中,季流云缓缓睁眼,眸子中隐隐更沉凝几分,如寒潭深井,有一种能看穿人性的深邃。
借助刚收来的石头,此功终于突破,灵觉强度再次大涨。
几乎瞬间,季流云就感觉到狱中的气息不大对劲。
旋即运转心魔引。
下一刻,他望见自己像是坐在一道起伏不定的海面上,下面深色波涛涌动,浪花迭迭,托举着他,正向着某处聚集。
季流云眼神一凛,推门而出,顺着这股势头的方向看去,眼中不由稍露震撼之色。
恢宏庄严的诵经声在狱中响起,在坑壁上反射,形成一道巨大的回声,如洪钟大吕一般。
一间又一间的囚室中,众多囚犯神色萎靡地坐在地上,或哭或笑,或痴呆不语。
不少狱卒惊惧地跑出来,提着棍棒,不知所措地看这一幕。
“怎么回事……”
“不知道,头好他娘晕,这些僧人念的经……好像有古怪!”
“看住囚犯,别让他们闹事!”
“先去禀报上头,这群和尚不大对劲……”
道道虚幻的水花从人们的头顶泛起,扑散出去,然后滚滚地向着那数十人组成的僧阵中央汇聚,凝为一道庞大的漩涡。
其中仅隐隐凝聚出一尊巨大的盘坐僧人。
其体积之大,几乎横向撑满了这座大坑。
虚像手拈莲花,低眉垂眼,耳垂宽大,一身淡白的金色,弥漫出肃穆威严,让人不自觉想顶礼膜拜。
而看那面容,赫然正是坐在僧阵中央的不空法师。
浪潮扑到虚像僧人的脚边,又被缓缓地推回来。
季流云也在这股诵经声中,感受到一股抽离之感,他怔怔仰头,却见自己头上只逸散出几缕清气。
抬手一捉,便全数捏了回来,放到眼前观察了几息。
“看来我没什么执念?”
季流云扯了扯嘴角,随手将清气按回胸口。
置身这股庞大的愿力浪潮中,仿佛无数人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的人生虚景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季流云忽然抬起手来,摸了摸脸颊淌落的泪水。
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旋即再将心魔引激发得更强,护持心神,驱散这些无谓的情绪冲击。
在愿力中沉浮,他发现自己在心魔引上的修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暴涨,霎时间已逼近二重的大成境界。
“真是难得一遇的良机。”
季流云心中略喜的同时,又察觉到一丝危险性。
要是摄入过深,或许马上就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不敢想象这股愿力的集中源头,那不空法师承担着怎样的精神负担。
“看来这些秃驴,确实是看中了狱中的愿力,毕竟天底下不会有什么地方比监狱的里的人执念更强……倒是便宜我了。”
人生海海,诸多执念愿望纠缠,化作一道道翻滚不息的红尘意象。
季流云细细感悟,若有所得。
他已经能感觉到,腹中血婴在蠢蠢欲动,只待某一刻的契机足够,便要寻求突破。
然而下一刻,季流云忽然皱眉。
等等,不对.....他缓缓伸手,看到一股股昏红浑浊的煞气从自己的指尖划过,流水一般向着远处而去。
狱中常年死人,戾气、怨气、怒气、恐惧之气是最多的。
此刻这股气息似被抽取出来,便像清澈的溪流中混进血水一般醒目,其浓度迅速变大。
转瞬间,竟开始吞噬,同化其他类型的愿力。
就像一种惊心动魄的污染在向四周蔓延。
季流云略感疑惑,既然佛门要的是众生愿力,为什么不净化掉煞气这种破坏性的东西,反而要将它们一起引来?
此时,那尊巨大的虚相僧人,身上逐渐缠绕起了一层让人略感不适的红芒,连面上也渐渐露出痛苦之色。
而他的脚下,那些僧人的诵经声却越发壮大,如铿锵怒潮。
季流云远远望去,僧人们脸上细小浮凸的血丝,如小蛇一般,脖子胀粗,胸腔起伏。
有几位老僧已经支撑不住,嘴角溢出鲜血,却还在拼命支撑。
不大对劲。
季流云深深地皱起眉。
......
法会。
地点被安排在了京都中最大的府城河中央,连日施工,已架起一座宽阔高耸的水陆道场。
坛场方正,一共九层,层层叠高,上头素白青石铺地,四周设一百零八道往生幡。
河滨两岸聚满了百姓,人头攒动,即便是如此大的雨,也浇不灭大家心中的热情。
毕竟最近京都都在疯传,只要做了这场法事,大乾便能驱散邪气,回归天意正统。
日子就能好过起来了。
高台上,太子站在百官队伍的前方。
他打望着对面一个瘦巴巴的老者,目光在那张脸上仔细地扫过,感慨一笑:
“空闻方丈,这么多年不见,孤已经老了,方丈还是风采依旧啊。”
空闻方丈有一双焦黄的眼睛,长眉上挂着雨珠,身披百衲袈裟。
干瘦的身子缩在里面,被风雨一淋,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他双手合十,说话不急不躁:
“殿下哪里话,贫僧已经老得快死了,也许淋完这场雨就撑不住了。”
空闻方丈微微抬眉,嗓音平淡如水:
“倒是这雨水太急,殿下龙体宝贵,乃万民所望,当心淋坏了身子。”
太子平静地望着他。
而这一刻,顺着高台的另一边楼梯,脚步沉重,又登上一伙身披重甲,全然武将模样的人。
身上毫无遮掩,尽皆散发出肃杀之气,甲叶碰撞铿锵作响。
为首的男人气度雄健,行走间有龙虎之相。
他摘下自己的头盔,远远冲这边笑着,极具穿透力的嗓音让两岸人听得清清楚楚:
“哥哥,不是一直盼着我回来么,本王今日来了!”
晋王大步生风地走来,令太子身后百官微微色变,有不少人对视一眼,不敢在此刻交头交耳,却露出了些慌乱之色。
晋王势大,今日怕是天变之局。
太子身后,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越众而出,运足力气,冲对面中气十足地喊道:
“晋王殿下,此为万民祈福之所,携刀兵而来,冲撞高僧,坏了这百年难遇的风水大局,怕是不妥。”
晋王笑了笑,哦了一声,屈指弹了弹自己的头盔。
苍然一声,竟震得在场人血气翻涌,一时间气堵喉咙,说不出话来。
晋王咧起一丝嘴角,道:
“本王想做什么,还轮得着你一个区区右相来教训?”
此话狂妄跋扈至极,林庸之气得当场眉毛倒竖。
场中一片哗然。
晋王目光再不看他,望向空文方丈,高声道:
“大师,今日这法阵,听说不仅能为大乾祈福,化解灾殃还可接引众生愿力,追溯因果。
这世间最大的因果,想必就是我的父亲,圣皇陛下了吧?”
空文方丈双手合十,低声道:
“自是如此。”
晋王挑了挑眉,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再出口的竟是石破天惊之语:
“那如果父亲不在,这愿力又该流向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