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晚晴是深夜到的。
没有月亮,村口大槐树下漆黑一片,守夜队的老周头提着灯笼巡逻到村口时看见一个单薄的人影靠在树干上,浑身湿透,裙摆上沾满了泥浆和碎草屑,脚上的绣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
她看见灯笼光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站稳了,用一种压得极低但异常清晰的声音说:“我要见李老爷。”
老周头把她领进正厅时我正跟郑秋白对着舆图推演柳家在省城商会新规细则的应对方案。
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像是被树枝刮的。她拒绝了老陈递来的热茶和赵姨娘从灶房端来的热汤,只是站在正厅中间把一句话重复了三遍。
“我父亲勾结了山贼,要在秋粮运输途中劫粮。”
整个正厅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她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接过老陈递来的干净布巾擦了擦脸上的血痕,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口气说完。
她父亲吴世昌把吴家堡最后一块祖宅地契押给了公所,换来了一笔印子钱,用这笔钱买通了盘踞在野狼坡以南夹马岭一带的一伙山贼。
这伙山贼去年劫过两次官粮被韩捕头带人剿过一次,残余的七八个人一直躲在深山里。
吴世昌跟他们谈妥的条件是:山贼劫下粮车后把粮食运到公所指定的渡口仓库,公所按市价三成收购,吴世昌抽其中两成佣金。
山贼头目绰号“马三刀”,以在鞋底藏一把三寸长的薄刃短刀闻名,据吴晚晴偷听到的对话,此人打算在运粮车队经过夹马岭最窄那段山道时动手——那里两边是陡坡,骡车无法调头,只要堵住前后路口,整支车队就是瓮中之鳖。
“夹马岭那段山道是渡口镇去府城的必经之路,两边全是密林和陡坡,骡车走到最窄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他们计划在车队过半时从坡上往下滚圆木堵住退路,然后趁脚夫们措手不及时下山抢粮。
他们在渡口镇码头上安插了眼线,段七爷的车队什么时候装货、走哪条路、带几个人押车,他们都知道。
吴晚晴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用布巾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老爷,这些消息是我躲在父亲书房的隔扇后面偷听到的。我本来想提前送信,但父亲这两天一直不准我出门,我趁今夜下大雨偷偷翻墙跑了出来。信上一句两句说不清来龙去脉,我只能亲自来。”
她的目光扫过正厅里站着的五位夫人,在赵姨娘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里是一叠信笺——吴世昌跟公所卢掌柜的往来密信抄本,吴家最后一块祖宅地契的抵押书,以及一张用炭笔画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了夹马岭的埋伏位置和山贼的人数。
她说她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没用,全抄了。字迹清瘦端正,和她之前送来的那封匿名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只是比那时潦草了几分——
她大概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抄完的,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透就被雨水浸花了,但她能认出来的每一处都用工整小字重新标注在旁边,甚至连卢掌柜信中几处模糊的印章轮廓都仔细描了下来。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赵姨娘最先开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夹马岭那段山道她押过好几次粮车,最窄处两边全是密林和陡坡,的确是最容易被伏击的地段。
然后她转向我,问我要不要今晚就带人去夹马岭把那段山路堵住,在坡上打埋伏——倒要看看是那群山贼的圆木硬,还是她的铁锹硬。
吴晚晴忽然抬起头看着赵姨娘,嘴唇翕动了几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四夫人,我父亲是被仇恨蒙了心,但那些跟着他的伙计是无辜的。
求您在山上埋伏时尽量留活口——他们家里也有老人孩子。”
赵姨娘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这个浑身湿透、脸上还挂着血痕的吴家小姐开口求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替自己辩解,而是替她父亲手下的伙计求情。
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点了一下头说尽量。亮亮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摸吴晚晴袖口那片浸透的泥浆,她一把拽回亮亮的小手低头给她擦了擦手指,动作比平时轻了几分。
孙氏从石凳上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一条干净的布巾和一件自己的旧夹袄出来。她把夹袄披在吴晚晴肩上,又蹲下来把地上那双沾满泥浆的绣鞋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挡着亮亮走路。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但吴晚晴拢夹袄时手指微微发抖,低着头说了声谢谢二夫人。赵姨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把那叠信笺和地图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卢掌柜的密信里有一段提到这批粮食将被指定运往省城乔家,乔家近来正四处筹措秋粮,卢掌拒在信中向吴世昌保证“事成之后可由公所出具合法运单,将所劫粮食以省城乔氏名义销往省城各埠”。
原来从纵火到投毒,从封锁渠道到勾结山贼,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终点——省城乔家。他们大概从柳承宗倒台时就开始悄然运作,如今终于忍不住亲自出手了。
我把郑秋白、韩捕头和田文甫连夜叫到正厅摊开地图,把夹马岭的位置、山贼的人数和段七爷车队最近的运输计划逐一核对。
韩捕头说明天天不亮他就带人去夹马岭实地布防,如果能赶在山贼动手之前堵住他们的退路,就能把马三刀团伙一网打尽,顺便把吴世昌从幕后揪出来——这次人证物证俱全,吴世昌跑不掉了。
部署结束后正厅里的人陆续散去,吴晚晴在正厅门口站了很久,手里还攥着孙氏给她披的那件旧夹袄。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回廊上,看着远处野狼坡上新立的井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赵姨娘抱着亮亮走过回廊时停了一步,把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热汤重新递给她,说这是晚晚刚热的,让你暖暖身子。
她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眼帘看着赵姨娘走远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句完整的话,却只轻轻吐出谢谢两个字
薄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和蔷薇枯枝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抱着那件旧夹袄,在这座村庄里第一次感到了久违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