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东街,有一座露天斗场,是镇中闲汉与往来商旅取乐的地方。场上黄土夯实,四周用粗木围出丈许高的栏,看客便趴在栏上叫好。斗者多是些走投无路的人——矿奴逃出来的、商队散了的、欠了赌债的,在这儿凭一身本事挣口饭,也挣条活路。
这日斗场围满人,台上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赤着上身,满身伤疤,肌肉虬结如铁,赤手空拳,正与一名持刀的开脉境修士缠斗。少年汗出如浆,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一尊从矿坑里淬出来的铁塔。他不以巧取胜,只凭一身横练的肉身硬接刀锋,再以蛮力将对手轰飞,招式粗粝,却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石猛!石猛!”台下有人喊,“再撑三回合,老子押你赢!”
那少年便是石猛,青牛镇本地人,矿奴出身。他爹死在黑石灵矿,他自小便在矿上泡大,一身体修天赋被矿石磨得惊人。此刻他赤手格挡开刀锋,反手一拳轰在那修士胸口,直把对方轰出丈许,跌坐在地。
“赢了!”台下欢呼。
可就在石猛转身时,另一名吊着三角眼的灵脉境修士,却阴恻恻地站上了台:“打了小的,老的还没上。小子,你方才打伤的,是爷的师弟。”
石猛皱眉:“斗场规矩,一局一清。你要打,另开一局。”
“爷偏要现在打。”三角眼狞笑,灵力外放,灵脉境威压朝石猛罩去,“矿奴生的贱种,也配在爷面前讲规矩?”
石猛脸色一沉,却未被威压逼退,反而弓起身子,拳骨捏得咯咯响——他这一身,便是从矿奴的鞭子下、矿石的碰撞里磨出来的,最不怕的,就是威压。他生在矿上,长在鞭下,威压于他,不过又一道矿鞭,他早习惯了。
台下,林霄默默看着。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世人对“出身贱”者的轻蔑,对“矿奴”二字的鄙夷,像极了当年那句“废脉废物”。石猛那一身伤疤下不肯弯的脊梁,让他恍惚间,看见了葬脉渊底的自己。当年他被锁在死地里,也是这般,任人踩踏,却偏不肯塌下那口气。
“这少年,”他对混沌道,“筋骨是块好料,心性更是。我缺的,正是这样的人。”
台上,三角眼已拔刀欺近。石猛不闪不避,以左臂硬接一刀,刀锋入肉,他却闷哼一声,右拳轰然砸出,正击在三角眼腰侧——“咔嚓”一声,竟是肋骨断裂之声。
三角眼惨叫着滚下台,满场皆惊。
石猛站在原地,左臂血流如注,却只是简单撕了条布扎上,没有半分得意之色。他朝台下扫了一眼,目光越过人群,正与林霄四目相对。
那一眼里,没有乞求,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我靠自己活着”的坦然。
林霄朝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值得一交。”他对混沌道,“但不是现在。明日,我再来会他。”
当夜,林霄向阿牛打听了石猛的来历。阿牛叹道:“石猛哥是苦命人。他爹死在矿上那年,他才十二,就被丢进矿坑替工。后来不知怎的练出一身蛮力,常替矿奴出头,没少挨鞭子。上月才逃出矿场,在镇上靠斗场挣口饭。”
林霄听完,眸光微沉。又是一个被矿鞭抽大的少年。东域的矿,吞噬了多少这样的脊梁?
他摸出怀中半枚玉扣,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纹路。当年他被人唤作“废脉废物”时,可曾想过,有一日,他会为一个“矿奴出身”的少年,生出惜才之心?
“混沌,”他低声,“这东域的矿鞭,抽过的,不只是一个石猛。可若连石猛这样的,都肯为我出手,那千万个被抽的人,便不再是散沙。”
回到小院,林霄将石猛的事与混沌细说了一遍。那少年一身伤疤、不肯弯的脊梁,让他想起自己当年在葬脉渊底咬碎牙也要活下去的执拗。废脉与矿奴,本是两道最底层的命,却都养出了不肯认命的骨头。
“混沌,”他低声道,“这东域的矿鞭,抽过的,不只是一个石猛。”
“自然。”混沌道,“矿奴何止千万。可散沙之所以为散沙,是无人把他们聚起来。你当年在葬脉渊,不也是一粒沙?如今你能聚起阿牛、炎翎,便也能聚起石猛——聚起一个,便少一个散沙。”
林霄颔首。“明日,”他道,“我去会他。不为救他于危难,只为问一句——这东域的鞭子,他想不想,亲手抽回去。”
他吹熄灯,院中月光清冷。明日斗场之外,他会拦下那支要买石猛的魔族爪牙;而更远的,是黑石灵矿那根抽过千万人的鞭子——他林霄,总有一日,要连根拔起。
夜风掠过檐角,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林霄闭目,却在心底,把“石猛”二字,悄悄写进了那张正在成形的网里。
第二日,林霄又去了斗场。
这一回,他不再隐在暗处,而是径直走到台下,挑了个能看清石猛每一招的位置。台上少年又打了几场,对手一换再换,他一身伤却越打越狠,仿佛要把这些年的矿鞭,一拳拳打回去。台下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可林霄看得清楚——石猛的招式虽猛,破绽也在“猛”字上:他一味硬撼,一旦遇上比他更横的,便要吃亏。
“得教他收。”林霄对混沌道,“光有蛮力不够。会收的拳头,才打得死人。”
正想着,昨夜那三角眼的同伙又上了台,这次带了一名灵海境的刀手,显然是要替师弟找回场子。石猛眉头一皱,却仍不闪不避,硬接一刀、反手一拳,把那刀手轰得踉跄后退。台下炸了锅,可林霄却眯起眼——石猛左臂的旧伤,已渗出血来。
“够了。”林霄在心里道,“这兄弟,我定了。”
他转身离去,留给石猛一个背影。明日,等那支要买石猛的魔族爪牙上门时,他会替这少年,把那三百灵石的“价”,连本带利,砸回魔族脸上。
夜风掠过檐角,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林霄闭目,却在心底,把“石猛”二字,悄悄写进了那张正在成形的网里。
翌日清晨,林霄起得极早。他盘算着今日如何去会石猛——不必急,先由阿牛去斗场递个话,约那少年今夜小院一叙。他要的不是收个打手,而是一把肯为自己、也为千万矿奴,劈向魔族的刀。
“混沌,”他望着晨光里的青牛镇,“你说,石猛若知道我并非寻常人,会怕吗?”
“怕的,该是魔族。”混沌道。
林霄笑了。这一日,他等得很踏实。
晌午,阿牛果然带回了话——石猛应了今夜之约。林霄遂在小院备下酒菜,又唤炎翎、沈秋娘作陪。他要的不只是收个兄弟,而是要在这东域的边镇里,把一群被魔族踩进泥里的人,重新聚成一座山。
“混沌,”他望着逐渐聚拢的灯火,“你说,这算不算,逆天?”
“天若要抽尽人的源,”混沌道,“你这般,便是在替天,留一口活气。”
林霄举杯,朝夜色一敬。这一局,他越走越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