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西斜半寸,街市依旧熙攘。灰煞客离开万货行,并未离镇,一身灰衫混在往来行人之间,神色冷沉,心思飞速盘算。
方才两轮贴身探查,一无所获。沈寂表现得太像凡人,可两名野修身受重创绝非谎言。灰煞客行走世间多年,从不相信巧合。他判定:少年必有异术,只是敛息手段登峰造极,寻常探查根本窥不破。
直接当众动手绝不可行,凌霄驿馆的眼线遍布城中,贸然发难等于自投罗网。硬闯西巷小院亦不可取,那院落积存浓重的腐浊阴气,先前野修已经吃过亏,贸然入内恐遭暗算。
强攻不行,窥探无效。那就设下钓饵,诱其自行露出破绽。
中街拐角一处僻静茶肆,那名修为被废的中年野修早已在此等候,见灰煞客回来,连忙迎上。
“大人,探查结果如何?”
灰煞客落座,端起粗茶却不饮,狭长的眼眸寒光闪动。“此人藏得极深,看不出分毫修行痕迹。硬攻不可取,我要给他下一个圈套。”
中年野修眉头紧锁:“圈套?他日日只往返货场与西巷,不凑热闹,不贪财物,什么样的诱饵能引他上当?”
“不用财帛,不用珍宝。”灰煞客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用落尘村后山古物残片。”
中年野修猛地一震:“残片?那不是凌霄宗正在搜寻之物,我们手上并没有!”
“无需真品。”灰煞客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伪造一块仿造残玉,刻上古纹,散出淡淡的古宝余韵,不用太强,只够吸引知情人。再安排人在市井散播流言:说是有行商,从山野拾得一块落尘村出土的古玉残片,今夜在镇子西郊废弃磨坊私下转手兜售。”
青年野修从侧方走出,疑惑发问:“大人,倘若他真的身怀本源残玉,听闻还有同款残片,会如何?”
“两种结果。”灰煞客缓缓剖析,“其一,他心中不在意,置之不理,照常过日子。那便说明,他与古玉并无干系,两名师弟所言便是虚妄,我们就此抽身,不再纠缠。其二,他内心在意,按捺不住好奇,夜里悄悄奔赴废弃磨坊,想要一探真伪。只要他敢赴约,便是踏入我的罗网。西郊磨坊荒无人烟,远离民居,远离凌霄巡查路线。到那时候,没有市井人群的掩护,我便可以全力催动阴煞,逼他动用底牌。只要他泄出半分诡异朽气,我便可当场镇杀,夺他本源。”
计谋环环相扣,以假残玉为钩,以荒郊磨坊为杀场。进,则落入死地;不动,则暂时平安。
中年野修眼中闪过狠光:“妙计!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散播流言,伪造古玉仿品!”
灰煞客抬手拦住:“切记,流言要散得自然,如同商旅闲谈,不可刻意。今夜戌时,磨坊布下阴煞困阵,我在那里等他。”
歹毒圈套,悄然撒向整座青石镇。
暮色降临,万货行收工,喧嚣的货场渐渐冷清。沈寂放下肩头麻袋,接过今日的三枚铜板,道谢之后缓步走出大院。
沿街归家,街边酒肆茶摊,三三两两行人闲谈。经过一处茶棚,两道客商打扮之人压低声音交谈,话语有意无意飘入风中,恰好落入沈寂耳中。
“听说了吗?有个跑山的货郎,捡到一块落尘村出来的古玉残片。”“落尘村?就是那处被凌霄封禁的古禁地?那东西可是仙门要找的物件,他敢拿在手上?”“不敢公开售卖,今夜戌时,西郊废弃老磨坊,私下找人转手,只求高价出手,不敢惊动驿馆。”“啧啧,这种烫手山芋,寻常人碰都不敢碰,谁敢去看……”
对话说完,两人便起身结账离去,仿佛只是普通闲聊。
沈寂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神色不起一丝波澜,继续沿着石板路向西巷走回去。可心底已经瞬间洞悉全部真相。
诱饵。
对方探查无果,便抛出假残玉做钓饵。若自己是寻常心怀古宝之人,听闻同类残片现世,必然心生好奇,夜里偷偷赶往西郊磨坊,自投罗网。磨坊荒僻无人,正是灰煞客想要的决战之地。
他心中快速推演局势:不去,圈套落空。灰煞客依旧不会死心,只会继续留在镇中,日夜窥伺,等待下一次机会。危机没有解除,仅仅是延后。若是去,便是踏入对方预先布好的杀阵。对方极有可能已经提前布设阴煞困阵,以练气三层的修为守株待兔。
可也唯有赴局,才有机会了结这一段祸事。一直被动躲在市井,敌人源源不断,永无宁日。不如将计就计,主动入局,于磨坊之中,寻机重创灰煞客,逼其带着两名野修彻底离开青石镇。
风险滔天,却也是破局之机。
回到小院,简单吃过老婆婆递来的一碗稀粥,沈寂退回柴房,关好木门。
屋内昏沉,月色从窗缝渗进来。他盘膝坐下,仔细权衡今夜的凶险。
对手:灰煞客,练气三层巅峰,专修阴煞旁门,提前会布设困阵。阴煞与朽气属性相近,自己的朽气克制效果会大打折扣。己方实力:逆道初成,枯寂护罩、腐寂指尖、沉秽迷阵、枯影潜行尽皆圆满。肉身脱凡,但是没有绝杀秘术,只可废敌修为,难以当场击杀。环境:西郊废弃磨坊,荒僻无人,无凌霄耳目,打斗不会立刻引来仙门;可反过来,遇险也不会有任何人前来援手。
“不可硬拼,只可巧取。”
沈寂心中定下完整计划。第一,入夜之后,不直接大摇大摆走向磨坊。先施展枯影潜行,绕到磨坊外围山林,暗中观察,确认阵法布置,摸清三人站位。第二,不主动闯阵,伺机而动,利用磨坊内部堆积的朽木、烂梁、腐草,借环境汇聚天然朽气,以此弥补力量差距。第三,目标不是斩杀。依旧不能留下尸体,一旦死人,血迹煞气外泄,凌霄宗门追查,自己百口莫辩。只求击溃灰煞客的阴煞道基,逼他知难而退,携同党远遁。第四,留一条后路。一旦局势失控,立刻施展沉秽迷阵扰乱五感,借着枯影潜行遁走,绝不恋战。
思虑已定,沈寂闭目养神,养精蓄锐,收敛全部气息。外表看如同早早歇息安睡,实则心神清醒,静待夜幕彻底笼罩大地。
夜色渐浓,戌时将近。
西郊,废弃磨坊。破旧的石砌房屋,屋顶大半坍塌,断梁朽木遍地散落,院内杂草疯长,石磨盘锈迹斑斑。荒郊野外,四下不见灯火,只有冷月高悬。
灰煞客立于磨坊正中,双手不断掐动印诀。一缕缕灰黑色阴煞之气,顺着地面裂缝,渗入四周土墙、断木。无形的锁魂阴煞阵悄然铺开,笼罩整座磨坊。踏入阵中之人,会被阴煞缠扰,神魂昏沉,灵气迟滞。对付修士,威力极强。
两名野修分立磨坊两侧阴影之中,手持阴毒符箓,埋伏待命。
“阵已成。”灰煞客缓缓收手,目光望向通往青石镇的土路,“静待那少年上钩。若是他今夜不来,我们便另寻他法。若是来了,今夜,便是他的死期。”
夜风穿过磨坊破窗,发出呜呜呼啸,如同鬼魅低嚎。一张致命大网,已经完全张开,静静等待猎物踏入。
时辰来到戌时。院内老婆婆已经沉沉睡去,小院一片安静。
沈寂缓缓站起身,褪去粗布短褐外层,换上一身深色劲装,便于潜行。周身朽气尽数收入体内,一丝不漏。抬手轻轻拨开柴房后门,借着院墙阴影,施展枯影潜行。身形仿佛融进黑夜,轮廓变得朦胧淡化,脚步声彻底消融,如同一道淡淡的黑影,悄无声息翻过院墙,消失在西巷的夜幕里。
他没有走直通西郊磨坊的大路。而是绕远,穿行郊外荒林,借着树木黑影掩护,迂回向磨坊后方摸去。不做赴饵的猎物,要做窥探猎手的猎手。
冷月悬空,荒林萧瑟。一边是精心布下杀局的阴煞修士,一边是独掌朽寂逆道的隐忍少年。西郊磨坊,一场生死智斗,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