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关的夜,比青石镇冷得多。
陈夜到关城的第一晚,便冻得睡不着。他裹着厚厚的棉被,缩在床角,怀里抱着顾怀山送的竹箫,听着窗外北风呼啸,像有无数野兽在城墙上奔跑。
第二天一早,他被人叫到关城议事厅。
厅内没有生火,墙上挂着百域州全图,图上标着红黑两色。红色是人族关隘,黑色是妖兽与异族领地。霍平风站在图前,身后只站着两名大将。
左边一人身材魁梧,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笑起来时疤痕扭曲,像条蜈蚣。他叫雷破山,圣皇境巅峰,风雪关第一猛将。
右边一人身形清瘦,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柄细剑,眼神如刀。他叫沈寒衣,圣皇境后期,风雪关第一刺客。
陈夜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霍平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并不凶,却像能看穿骨头。
“陈夜。”
陈夜抱拳,学着昨日陆沉教他的军礼:“见过元帅。”
霍平风微微点头。
“你眉心的赤恒星印,从今日起,我会替你封住。”
陈夜一怔。
“封住?”
“是。”霍平风道,“赤恒星印太强,也太显眼。你年纪太小,压不住它,也护不住自己。若不封印,百域州所有想杀你的人,都会闻着味道找来。”
陈夜沉默片刻,问道:“那什么时候能解开?”
霍平风伸出七根手指。
“七道封印。每一道锁住一部分星力。你每突破一个大境界,便可解开一道。凝神境之前,一道也不能解。”
陈夜皱眉:“凝神境是什么?”
雷破山忍不住笑出声,蹲下身与他平视:“凝神境?小子,你现在连聚灵都没到,就想凝神?按你这小身板,再长三年能到聚灵就不错了。”
沈寒衣冷冷道:“别吓他。”
雷破山咧嘴:“元帅,我这是实话。这小子要是在风雪关活不下来,赤恒星印就是催命符。”
陈夜握紧拳头。
霍平风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只抬手按在陈夜眉心。
一股温热的气息涌入。
陈夜只觉眉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层层包裹,像七道铁锁依次落下。赤恒星印的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完全隐入皮肤之下,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他试着调动灵力,却发现体内空空荡荡,连昨日能轻易燃起的赤火也感应不到了。
“我的力量……”
霍平风收回手。
“还在,只是锁住了。等你到了凝神境,第一道封印自会松动。届时,你会有机会选择是否解开。”
陈夜摸了摸眉心,有些失落。
雷破山拍了拍他的头:“小子,想不想学点真本事?”
陈夜警惕地看着他:“什么真本事?”
“杀人技。”
陈夜心跳漏了一拍。
沈寒衣淡淡道:“光有星印没用。你得学会用刀,学会藏身,学会在敌人还没拔刀前,就先割开他的喉咙。这些东西,星印教不了你。”
霍平风道:“从明日起,你跟着他们训练。每日卯时起,亥时止。不许偷懒,不许哭,不许喊累。”
陈夜咬了咬牙:“是。”
训练的第一天,陈夜差点哭出来。
卯时,天还没亮,雷破山就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扔进关城外的雪地里。
“跑。”
“跑多远?”
“跑到你跑不动为止。”
陈夜咬牙开始跑。
雪地很深,他的腿又短,跑不了几步就摔一跤。雷破山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时不时抽一下他的屁股。
“腿抬高!”
“别像只鸭子!”
“摔了?摔了就爬起来!战场上没人扶你!”
陈夜爬起来继续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他想起顾怀山的话。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跑到太阳升起时,他终于跑不动了,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雷破山扔给他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吃。”
陈夜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鲜香的肉汁瞬间溢满口腔。他眼睛一亮:“这是肉包子?”
“不然呢?”雷破山自己也咬了一口,“风雪关别的没有,肉管够。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饱怎么练?”
陈夜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上午练刀。
雷破山给他一把木刀,让他对着木桩砍。
“砍一千下。”
陈夜挥刀。
砍到第三百下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砍到第五百下时,虎口磨出了血泡。
砍到第八百下时,他终于忍不住问:“雷将军,为什么一定要用刀?我可以用星印……”
雷破山一柳条抽在他后脑勺上。
“星印被封了!你现在就是个普通孩子!再说了,就算星印能解,你也不能全靠它。星印是底牌,底牌是什么?是最后用的!第一张就扔出去,那叫送死。”
陈夜揉着后脑勺,继续砍。
砍到第一千下时,木桩上已经布满刀痕。雷破山看了一眼,难得点了点头。
“还行。明天砍两千下。”
陈夜差点晕过去。
中午吃饭时,陈夜第一次见识到风雪关的伙食。
食堂里热气腾腾,长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羊肉、酱牛肉、清蒸鱼、炒青菜、萝卜汤,还有一大盘白面馒头和两盆冒着热气的米饭。士兵们排着队打饭,说说笑笑,气氛热闹。
雷破山端着满满一碗红烧肉,坐在陈夜对面,大口扒饭。
“多吃点。”他夹了一块肉放进陈夜碗里,“这红烧肉是关里老厨子做的,用了秘制酱料,百域州独一份。”
陈夜夹起肉,咬了一口,软糯入味,肥而不腻。他眼睛都亮了。
沈寒衣坐在旁边,只吃了几口青菜和米饭,面前摆着一碗清汤。
雷破山嗤笑:“沈寒衣,你天天吃草,能有力气杀人吗?”
沈寒衣淡淡道:“吃太饱,反应慢。”
“放屁。”雷破山又夹了一块牛肉塞进陈夜碗里,“这小子正在长身体,必须吃肉。来,小夜,尝尝这个酱牛肉,也是老厨子的拿手菜。”
陈夜吃得满嘴流油,心想这风雪关虽然苦,但伙食是真不错。
下午练身法。
雷破山在院子里摆了几十根木桩,高低错落,间距不一。他让陈夜在木桩间穿梭,不许落地。
陈夜第一次试,刚跳上第三根木桩就摔了下来,脸朝下栽进雪堆里。
雷破山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哪是练身法,你这是练埋人!”
沈寒衣却走过去,伸手将他拉起来,动作很轻。
“重心放低,脚尖先点,不要急着跳。”沈寒衣亲自示范,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在木桩间穿梭,脚尖轻点,身形飘忽,竟没有一丝声响,“这叫‘踏雪无痕’。练好了,你以后偷袭别人,别人连你的影子都看不见。”
陈夜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能学会吗?”
沈寒衣点头:“能。但要多练。”
雷破山凑过来:“听见没?沈寒衣都这么说了,你还不赶紧练?”
陈夜认真点头,重新跳上木桩。
晚上练感知。
雷破山把陈夜带到关城外的密林里,让他闭上眼睛,听风里的动静。
“听见什么?”
“风声。”
“还有呢?”
“……雪落在树枝上的声音。”
“还有呢?”
陈夜仔细听,忽然浑身一僵。
“有东西在靠近。”
雷破山笑了:“那是什么?”
陈夜睁开眼,看见十步外一双幽绿的眼睛正盯着他。
是一只雪狼。
那狼体型不大,却龇着獠牙,低吼着慢慢逼近。陈夜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按在木刀上。
雷破山却站在原地不动,抱着胳膊看热闹。
“杀了它。”
陈夜一愣:“我?”
“不然呢?等它请你吃饭?”
雪狼猛地扑来。
陈夜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本能地侧身一闪,木刀横劈。刀锋擦过雪狼的脖子,划出一道血痕。雪狼吃痛,更加凶狠,再次扑咬。
陈夜慌乱中后退,脚下被树根绊倒,摔在雪地里。
雪狼扑到他身上,獠牙离他的喉咙只有寸许。
陈夜死死抵住狼的下颚,双手颤抖。
“雷将军!”
雷破山仍旧抱着胳膊。
“自己解决。”
陈夜咬紧牙关,想起雷破山白天教的刀法。他左手死死按住狼头,右手木刀猛地向上捅去。
噗。
木刀刺入雪狼的咽喉。
雪狼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陈夜躺在雪地里,大口喘气,身上沾满了狼血。他看着自己染红的手,胃里一阵翻涌。
雷破山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第一次杀生?”
“是……是狼。”
“差不多。”雷破山递给他一块布,“擦擦。记住这种感觉。怕,是正常的。但怕完了,你得知道下一次怎么不让它扑到你身上。”
陈夜擦着手,声音发颤:“雷将军,你杀过多少人?”
雷破山想了想,咧嘴一笑:“记不清了。反正比我吃过的红烧肉多。”
陈夜:“……”
沈寒衣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姜汤。
“喝了,驱寒。”
陈夜接过姜汤,暖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看着沈寒衣冷峻的脸,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虽然性格迥异,但都是真心待他好。
那晚回到关城,陈夜做了噩梦。
梦里那只雪狼变成了黑袍人,扑向他,撕咬他。他惊醒时,浑身冷汗,怀里紧紧抱着竹箫。
他取出竹箫,轻轻吹了一曲。
箫声清冷,在寂静的夜里飘得很远。
吹着吹着,他想起顾怀山的话。
“君子慎独。”
他摸了摸眉心的封印,低声说:“先生,我会变强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夜的训练越来越苦,也越来越有趣。
雷破山虽然凶,却并非不讲道理。陈夜进步快时,他会偷偷塞给陈夜一块蜜饯;陈夜偷懒时,他就罚陈夜绕关城跑十圈。
沈寒衣话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刻点拨陈夜。他教陈夜如何用最小的动作避开致命攻击,如何在黑暗中辨别敌人的方位,如何用一根细线就能割断敌人的喉咙。
关城里的士兵也渐渐熟悉了这个眉心没有星印、却总被雷破山追着跑的小子。
有个叫赵铁柱的年轻士兵,最喜欢逗陈夜。
“小夜,听说你昨天被雷将军打得哭鼻子了?”
陈夜瞪他:“我没哭。”
“那脸上那两道是什么?雪水?”
陈夜懒得理他,继续练刀。
赵铁柱凑过来,低声道:“哎,我教你个乖。雷将军最烦人练刀时偷懒,但你要是练得比他要求的还多,他就会偷偷高兴。我当年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陈夜将信将疑。
第二天,他砍了两千五百下木桩。
雷破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晚上却多给了他一碗红烧肉。
陈夜吃着红烧肉,心想赵铁柱说得对。
三个月后,陈夜已经能熟练地在木桩间穿梭,木刀也能一口气砍三千下而不脱手。雷破山开始教他更狠的东西——如何用最少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
“刀不是用来砍的,是用来刺的。”雷破山握着他的手,调整角度,“砍十下不如刺一下。刺咽喉,刺心口,刺腋下。这些地方,一刀就能要命。”
陈夜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雷破山又教他如何用沙子迷眼,如何用石子打断敌人节奏,如何在倒地时反手一刀。
“这些招数不光彩。”雷破山说,“但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光彩。”
陈夜问:“那儒教说的‘仁义’呢?”
雷破山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仁义是给活人讲的。死人不需要仁义。你要先活着,才有资格讲仁义。”
沈寒衣在一旁淡淡道:“仁义在心中,不在刀上。刀是工具,用的人才是关键。”
陈夜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半年后,陈夜第一次随雷破山出关历练。
那是一次小规模清剿任务。关外三十里有一伙流寇,劫杀过往商队,风雪关派了一支小队去剿灭。雷破山带着陈夜,让他跟在队伍后面,不许动手,只看。
陈夜躲在雪地里,看着雷破山和士兵们如何追踪、如何包围、如何一击毙命。
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
流寇甚至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割断了喉咙。
回程时,陈夜问:“为什么不抓活的?”
雷破山擦着刀上的血,淡淡道:“抓活的要押回去,要审问,要防他们逃跑。在关外,多一分犹豫,就多一分危险。这些人手上沾过商队的血,不值得留。”
陈夜沉默了。
他想起顾怀山教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想起雷破山说的“活下来才有资格讲仁义”,还有沈寒衣说的“刀是工具,用的人才是关键”。
三种道理在他心里碰撞,却没有答案。
雷破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小子,别急着找答案。等你再长大些,见过更多的人,杀过更多的敌,你自然会明白。”
陈夜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在关城墙上坐了很久。
风雪很大,吹得他脸生疼。他取出竹箫,吹了一曲顾怀山教他的曲子。
箫声穿过风雪,飘向远方的黑暗。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走出去。
一年过去。
陈夜八岁。
他已经能独自完成雷破山布置的所有训练,木刀换成了真刀,身法也练得有模有样。关城里的士兵不再叫他“小子”,而是改口叫“小夜哥”。
赵铁柱甚至开始向他请教身法。
“小夜哥,你这踏雪无痕怎么练的?我踩木桩总摔。”
陈夜一本正经道:“多摔几次就会了。”
赵铁柱:“……”
雷破山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骂人,只哼了一声。
“这小子,有点我的样子了。”
沈寒衣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也有点我的样子。”
雷破山嗤笑:“你那套冷冰冰的,别把他带坏了。”
沈寒衣淡淡道:“总比你这套莽夫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陈夜看着他们斗嘴,忍不住笑了。
霍平风偶尔会来看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