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送新米例来，顺便带来一个消息：大比的章程细化了，执法堂主持，掌门亲临观礼。
“掌门都惊动了。“阿六咂舌，“杂役擂台，三十年头一回，多大的脸面。“
“还有个事，哥几个嚼了一路。“他凑近了些，“杂役上擂这条，是冯执事在议事堂上提的——说是'复旧例'。为这一条，老头子跟各堂执事磨了整整三天。“
“众人只当老执事心善，给杂役们讨彩头。“
陈九搬着米，没接话。
心善的人，他这十八年见过不少。为一桩跟自己不相干的旧例，跟一屋子执事磨三天的——
那不叫心善。
那叫还债。
掌门亲临，冯执事复例。他把这两笔，并排记在了账本上。
这一晚烧纸，他没问宋长庚。
他烧给了西厢那七口无名牌位。
这七口牌位，他擦了一个月灰。来路，李聋子那张手抄纸条上只有一句“无人愿领“——无名，无姓，无祭。可牌位的木头是好木头，每一口，都上了三遍漆。
义庄的东西，糊弄不得。他爹说的。
今夜香点起来，陈九跪在牌位前，祭文念得字正腔圆：
“西厢七位前辈，在义庄受了三十年香火，没名没姓。“
“今夜小子放肆，讨一个名讳。“
“不为别的——来年清明，坟头上总得有字，才好压纸。“
第一口牌位前的火，先动了。
灰聚起来，字迹年轻，笔画利落：
“多谢小友。“
“名讳不敢留。名字沾了我们，是要引祸的——三十年前引过一回了。“
“只求一件事。义庄的灰入井的时候，替我们多扫三下。“
“井底下，冷。“
陈九的鼻子，没来由地一酸。
他没劝，也没追问。他改了词，把祭文从头再念一遍——这一遍，念的是白事上送故人的老词。他爹吹唢呐之前，必念的那一段：
“过山，山让路。过水，水搭桥。“
“遇庙，拜庙。遇灯，添油。“
“您的路，您走好。“
七口牌位前的香火，齐齐地亮了一亮。
像是七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第二口牌位的灰，慢慢聚起来：
“小友既把话念到这份上，我们不敢再瞒。“
“我们七个，不是山下人。“
“原来——是掌门的亲随。宋掌门的亲随。“
陈九捏着纸的手，紧了。
一夜一夜地烧，一夜一夜地问。到第三夜，七口牌位的来历，他拼全了——
三十年前，宋长庚一脉，上上下下二十一口人，一场“时疫“，三个月里，死绝。
宗门的说法：疫气入骨，尸身不洁。不得入祠堂，不得立名讳，火化，扬灰。
七口牌位底下压着的，是从火场的灰里，抢回来的七块没烧透的命牌。
他们七个，最小的那年才十六，入门刚两年，跟着宋长庚学剑，一式都没学全。
问第三口牌位，那一位生前管账。
他的灰聚得很细，一笔一笔，像在拨算盘：
“小友，你若真要替我们记——“
“记一笔：内库丙字柜，第三格，有一本蓝皮的册子。我们七个的名字，全在那上头。“
“册子他们不敢烧。烧了，'那边'的账，就对不上了。“
陈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管账的残念，至死还在管账。
问第五口牌位，那一位生前是个马夫。
他的灰最散，聚了三遍，才聚出一句囫囵话：
“掌门的马，叫踏雪。“
“钉掌那天我去了。掌门摸着马脖子说，踏雪老了，往后少骑。“
“后头……后头就疫了。“
“小友，踏雪后来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陈九跪在那儿，喉咙发紧。
三十年前的一匹马，他上哪儿知道去。
可他还是烧了一张纸，认认真真地回：“我去查。“
雾里，很久没有动静。再聚起来的灰，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两个字：
“劳驾。“
问到第七口牌位，灰聚得最慢。这一位的字，淡得快看不见，像一口气悬了三十年，只剩最后一口：
“小友。“
“还有一人，活着。“
“不在我们七个里。也不在这山上。“
“他姓李。“
“装聋，装了三十年。“
“找他。我们七个的账，还有第八笔——“
“得有人活着，替我们记。“
陈九跪在牌位前，天亮了才起身。
他给七口牌位重新上漆、擦灰、摆正。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牌位前，说了今夜最后一段祭文。
不是讨，不是问。是承诺：
“名字，我会查回来。“
“大比之后，我把你们七个的名字，刻回祠堂——“
“一个，不落。“
七炉香灰，齐齐塌了一下。
像七个人，同时躬身，还了一礼。
——本来，这一夜到此为止，该是个圆满。
变故出在后半夜。
陈九送走牌位这边的火，火盆里还剩最后一炉底火。他弯腰去拢灰，准备入井——盆里的灰，忽然自己动了。
不是宋长庚的字。宋长庚的灰，从来聚得沉稳。
这道灰聚得很急，很乱，拼了两遍才拼成形：
“有活人，进山坳了。“
“离你，半里地。“
“一个人，一头白霜，走得很慢。“
陈九吹灭火盆，闪身进了西厢，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
雾里，一个人影，正沿着山道，一步一步，朝义庄来。
深秋的夜里，那人穿得单薄，背有点驼。走几步，停一停，像是在喘，又像是在认路——一条三十年没人敢走的夜路。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线，照亮那人的半张脸。
陈九的呼吸，停了。
冯执事。
验灵堂的冯执事。外门造册的冯执事。四年前说“锁脉“的冯执事——
半夜三更，孤身一人，往义庄走。
陈九的手，按在了门闩上。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账：冯执事问过“锁脉“听谁说的；冯执事深夜独行；冯执事这一路走得，太像是来见一个不敢见的人。
门外，脚步声停在柴门前三步。
老人没有推门。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雾都把他裹白了，才听见他隔着门板，哑着嗓子，往里问了一句：
“义庄的火，还烧着吗？“
陈九捏着门闩，没出声。
门外的老人等了半晌，自嘲地笑了一声，拢了拢单衣：
“烧着就好。“
“老宋。“他对着门，声音低得像跟土地说话，“我老了，腿沉，不敢进这座山坳。“
“我来看看火。“
“就来还账了。“
陈九站了三息。
拉开了门闩。
吱呀一声，柴门开了条缝。
雾里的老人抬起头，看清门里站着的少年，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
“是你。白天验灵那个。“
冯执事拢着单衣，跨过门槛。他没看陈九，也没看七口牌位，直直地朝着院里那一点绿火走过去。
走到火盆前，老人站定。不坐，就那么站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了三十年的黄纸。
旧画。
画上七八个人站在山门前。正中那位，负手，笑得最开。
冯执事把画举到火前。火光把旧纸照透了，把画上每一张年轻的脸，都照活了。
他对着火盆，也对着火盆底下三尺土，一字一字地说：
“老宋。“
“三十年了，我没敢进这座山坳。“
“今晚我来，不为别的。“
老人抬起手，袖子里的指节在抖。他朝着火盆，朝着地底，深深一揖：
“我来还账了。“
火盆里的灰，“轰“地一声，散了。
散尽了，却没有再聚。
三尺土之下，死一样地静。
隔了三十年——一个活着的老执事，站在火前；一个被钉在地底的掌门，沉在土里。
一句“还账“，却比陈九念过的所有祭文，都重。